严映哼了一声,没回头看伤口,眼睛还盯着湖面。
陈友义的声音再次从甲缝里挤出来。
“三哥啊……”
干涩得像砂石磨铁。
那不是嚎啕,是忍了太久、终于憋不住的一声低哑呜咽。
鼓声重了一瞬。
身后兵魂齐声低吼:
“不退。”
“护主。”
“列阵。”
陈友义的枪又抬起来。
蓝一方抬手,王锻书收了王印,展开第一份材料。
《日月朝太祖实录》影印节录。
蓝一方没有念全文,只念那一句。
“陈友恕中流矢,贯睛及颅而死。张定远等夜载其尸,护陈李走武昌。”
陈友义的枪停在半空
鼓声还在,但慢了半拍。
蓝一方继续说:“你断后的时候,你三哥还活着。这就是后来的事。”
“他比你多活了几天。”
陈友义的残甲响了一声,像有风穿过甲缝。铁叶轻轻震动,锈屑簌簌往下落。
王锻书收起影印,展开第二份证物。
墓碑拓片。
墨色沉着,字痕旧,碑文一行一行往下铺开。
蓝一方说:“这是你三哥墓前的碑。朱洪武立的。你不认识我,你该认得朱洪武。”
接着,他取出一张照片,放在拓片旁边。
照片里,一块麻石碑立在石墙前,碑身灰白,表面嵌着粗糙的水泥,坑洼不平。碑面上方横书六个大字:“大汉陈友恕墓”。
蓝一方指着照片上的墓碑:“你三哥的墓,建在蛇山南麓,背靠大江大桥。牌坊、墓道、碑亭、供台,都是后人补的。但这座碑,朱洪武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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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死之后,日月朝立了。洪武帝打下了天下。你死不久,你三哥中箭而死。”
“洪武帝没有把他当叛贼,没有把他当乱臣。他给了他一座墓。碑上有名,有姓,有祭文。”
“他不止立了碑。他还来祭过。”
陈友义的枪尖微微发颤。
鼓声乱了。
不是慢,是乱,像擂鼓的人忽然不知道该敲哪一下。兵魂第一次没有跟上,有人回头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有人像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水里站了太久。
蓝一方没有再说。
他在等。
等湖面的水纹自己静下来,等陈友义身后那道旧旗不再飘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石阶边缘,脚尖离水只有一掌。
“你死以后的事,我来告诉你。”
“距日月朝立国,已有六百余年。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战局。朱洪武帝之后,皇帝换了不知多少代。外族入侵,日月朝亡了,又立了金朝。后来金朝也亡了,现在已不是帝王家的天下。”
“你三哥的墓,有人守着。他的印,有人收着。他的事,有人记着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。
万海云、李帷幕、严映、王锻书,还有何东阳和临渊小队,都在岸上。更远处,工作人员手里的照明灯沿着湖堤一路铺开,灯光穿过雾气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六百多年。天下早就不是那个天下了。”
陈友义举着枪,枪尖还在抖,但刺不出来。
蓝一方说:
“你以为你还在断后。可你三哥,不需要你断后了。”
然后他弯腰,从王锻书手里接过那枚王印残件,放在石阶上,退后一步。
退得不多,刚好让出石阶前半尺。
“你三哥的东西,你看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