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上旧战场彻底显形。
黑水漫过堤下石阶,随后忽然变成上涌。
黑水带着湖泥和碎苇根,一层一层往上,到第三级石阶才停住。水面漂着焦黑的木屑、烧断的绳索、半截浸透的旗布,旗布上的字迹早已烂光,只剩布边还在水里轻轻摆动。
兵魂列阵。
不只几十个,也不只几百个,整片湖面站满了人。
堤岸灯光照过去,清晰的看见他们的样子。有的缺了半边身子,有的胸口插着箭,有的脖子上勒着绳。他们站在水里,甲片锈在一起,兵器垂向水面,不往前,也不后退。
陈友义将魂站在阵前。
残枪斜指,枪尖离水面半尺,凝着一滴黑水,六百多年没有落下去。他身后兵魂齐声,声音从水里、从雾里、从地底涌上来。
“不退。”
“护主。”
“列阵。”
三声喊完,鼓声接上。
一下。
一下。
不急,不慢。
严映顶在最前面。他双臂交叠,挡在石阶边缘,靴子踩进漫上来的黑水里,水没过脚踝,没过小腿,他没有退。
李帷幕戒备地站在侧后方,指尖雷芒明灭,青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嘴唇发青,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,也没有擦。
万海云把几个差点入列的人拖回安全线。那些人被鼓声拖得眼神发直,脚步整齐,像被一根无形的绳牵着走。万海云一手拽住一个的后领,另一只手拍在对方胸口,把人按回地上。等那人喘过气来,他回头冲其他人骂了一句。
“都别往前凑啊。真想当兵,明天征兵处啊,全家都光荣。”
没人理他。
蓝一方站在安全线外,没有上前。他看着陈友义,一字一句。
“陈友义。”
残枪不动。
陈友义缓缓转过身,那只半阖的独眼,终于朝向蓝一方。
蓝一方偏头。
王锻书上前一步,双手捧着那枚王印残件,举到身前。
蓝一方朗声说道:“陈友义,你来看这是何物。”
陈友义的枪尖终于偏了一寸。
很慢,像锈住的门轴被人硬拧了一下。
那只空洞的独眼落在残印上。
很久之后,甲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三哥……”
声音不响,像从胸腔深处漏出来的,被六百多年的水泡烂了,又被六百多年的泥堵住,挤出来时只剩干涩的回响。
残枪忽然一震。
身后兵魂的脚步乱了一瞬,又很快齐了。
他不是不信。
是不肯认。
枪尖重新抬起,比之前抬得更高。
李帷幕抓住鼓声乱掉的那一瞬,雷法落下。雷光不打陈友义,也不打那些兵魂,而是劈进湖面深处,断开清淤出土残物与湖底沉尸之间的残令牵引。
湖面上几块浮木骤然碎开。
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,像什么绷了很多年的东西,终于断了一根。
严映双臂交叠,虎门阵法大开,金光组成屏障,挡在众人之前,硬接第一波兵煞。
兵煞非风非水,是无数道看不见的锐利,从湖面方向压过来,压得人骨头发响。
严映的胳膊被割开几道口子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进黑水里。
万海云在后面骂:
“胖子,你傻的吗,这个能硬吃?”
严映回:
“那你来吃?”
万海云跑上前,掌心贴过严映的伤口,拔除煞气同时,温润气机压住血口,嘴巴仍然不停:
“我又不是傻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