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友义低头看着那枚残印。
黑水从他甲片间往下淌,淌进石阶缝隙里。他的手从枪杆上滑下来,又攥紧,又滑。甲片卡住关节,手指伸不直,弯不下,僵在半空。
他的手碰到石阶边缘时,甲片卡住,指尖离王印只差一寸,却伸不过去。
铁叶发出嘎嘎的摩擦声,像锈了很久的锁被人硬拧。
蓝一方没有帮他。
只是看着。
陈友义叹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,带着六百多年积压的泥和水。
他不再尝试触碰王印。
湖面远处,一道快要散尽的兵影忽然侧了侧身,朝这个方向喊了一声。
“陈将军……”
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分不清是谁喊的,也许是当年跟着他断后的老卒,也许只是一个还记着他名字的人。
陈友义重新站起来。
手终于从枪杆上松开。
残枪坠进水里,没有声响,只在黑水表面压出一圈细纹,很快被浪吞掉。
他站在石阶边缘,甲片还在滴水。那只独眼看着石阶上的残印,看了很久。
湖面彻底静下来。
那些兵魂不再齐声。有人慢慢沉回水里,有人转身往湖心走,有人站在原地,像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很久。
蓝一方这才开口。
“陈友义。”
“卸甲。”
陈友义的残甲轻轻响了一声。
不是锈屑脱落,是甲片松开。
铁叶一片一片从身上散开,焦黑的麻绳随之断落,落在石阶上,落在水里,落在淤泥里。
他的脸从残甲后露出来。
不是鬼将的脸,只是一个被火烧过、又在湖底泡了六百多年的普通人的脸。颧骨高,眼窝深,半边面颊焦黑皲裂,下巴处隐约能看出一道旧伤疤。
那只独眼闭着,像终于不用再看湖心了。
他低下头,没有再抬起来。
湖上的雾开始散。
不是被风吹散的,是它自己散了。像一整夜的守候终于等到了天亮。
远处的灯火从雾气后面透出来,黄黄的,暖暖的,落在水面上,像碎了一地的光。
严映放下手臂。
胳膊上的伤口被万海云处理过,没再渗血,但整条小臂还是肿了一圈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没敢用力。
李帷幕收了雷芒。
他靠在何东阳小队搬来的铁架旁边,面无表情的调整呼吸。
万海云走过去,从腰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他。
李帷幕接过来,没吃,攥在手里。
王锻书蹲下去,把石阶上那枚王印残件捡起来。
铜面湿了,沾着黑泥和碎苇根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又用无酸纸重新包好。
蓝一方看着湖面。
晨光尚早,远处天际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光晕。湖水平铺着,不动,不响,像一面旧镜子。
......
附录:
鬼将军 2004年
十万男儿碎铁衣,玄溟泽上起风腥。
虎旗艨艟长驱入,豹尾寒枪急袭庭。
湖火夜书飞檄去,残营孤账聚兵灵。
难报主忧未破敌,芦幡深埋万古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