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凉透的饭碗放在城垛上,碗底磕在石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亓官记的火器……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不用火绳的鸟铳,弹丸像暴雨一样泼过去,盾牌挡不住,竹枪挡不住,血肉之躯更挡不住。从后面装弹的火炮,一发炮弹就能炸开几丈宽的缺口。还有那种从天而降的炮弹,落在寨墙后面,炸得营寨里尸横遍野。

安南没有这些东西,大明也没有。整个天下,只有亓官记有。

文宇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个练了一辈子拳脚的老拳师,忽然看到有人使出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招式。

他是为谁辛苦为谁忙?打了二十年,死了那么多弟兄,丢了那么多城池,在长安府苦苦支撑了那么久。

亓官记一天的功夫,比他二十年的战功还大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里的茧子是长矛磨的,刀柄磨的,缰绳磨的。可这些茧子有什么用?在亓官记的火器面前,什么用都没有。

一阵冷风吹过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不是因为冷——是因为那个念头。

亓官记胜了。黎朝的主力完了,清化的城门就要开了。他应该高兴才对,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
黎朝灭了,莫朝统一安南。

然后呢?亓官记在白藤江边,离升龙城不到百里。亓官玉手下有一万兵,有那些谁也仿造不出来的火器,有船有炮有银子。他帮莫朝灭了黎朝,莫朝拿什么谢他?封他做宰相?给他一块封地?他要的真的是这些吗?

文宇想起亓官玉骑在马上那根挺直的脊背,想起他看着地图时那种胸有成竹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亓官记在安南做生意”时那种平静的语气——做生意,他信吗?一个拥兵一万、火器冠绝天下的将军,跑到安南来做生意?可亓官玉说的话,他又挑不出毛病。亓官记确实在做生意,糖坊、酒坊、布厂、玻璃坊,日进斗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