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时分,办公区的人寥寥散去,大多结伴吃饭休息,唯有林屿一动不动。
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静静伫立,俯瞰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。
整座城市的人都行色匆匆,步履不停,为生活奔波,为碎银忙碌,人人相似,人人平庸。
唯有此刻,独自伫立窗边的片刻,他才能短暂剥离麻木的工作,恍惚间觉得,自己和这群碌碌众生,略有不同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指尖生疏地夹在唇间。
曾经的他,最厌恶烟味,次次严肃劝说父亲,不要在家抽烟,厌恶这种颓废又颓废的宣泄方式。
可不知从何时起,他也染上了这种习惯。
一身紧绷板正的西装,沉重得像千百斤钢铁,死死压在他的肩头,勒得他喘不过气,仿佛下一秒,就会被世俗的重担彻底压扁、碾碎。
年少厌恶的一切,最终都活成了自己的模样。
腹中传来空空的轰鸣,拉扯着疲惫的躯体。
林屿拿出手机,领完微薄的优惠券,再三斟酌,最终下单了一份平价的汉堡和一杯可乐。最便宜的套餐,是他疲惫生活里,唯一的一点廉价慰藉。
外卖送达的提示响起,他起身取餐。
外卖小哥火急火燎地赶来,满头大汗,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粗糙的手指上缠着斑驳的创可贴,是常年奔波留下的痕迹。路途颠簸,杯盖松动,大半杯可乐已经倾斜洒出,袋子湿漉漉一片,狼狈又糟糕。
小哥慌忙低头道歉,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:“对不起对不起,路上赶时间,不小心洒了……实在抱歉!”
看着对方惶恐局促的模样,林屿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无处宣泄的烦躁,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刻薄与毒舌。
“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还当什么外卖员。可以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终究还是残存了一丝善意,淡淡补充,“差评不会给你,好评也别想了。”
闻言,紧绷慌乱的外卖小哥骤然松了一口气,像是逃过了一场劫难,眼底满是庆幸。
这平淡至极的一句话,竟是他今日听过最温柔的答复。
他不敢多言,匆匆道谢转身狂奔,生怕耽误下一趟配送。
空旷的楼梯间,传来层层叠叠、急促沉重的脚步声,哒哒作响,回荡在死寂的楼宇里,像极了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狼狈与匆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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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屿提着湿漉漉的餐袋,坐回工位,看着只剩下小半杯的可乐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无奈,默默叹气,自认倒霉。
草草啃完冰凉的汉堡,喝完微甜的可乐,短暂的饱腹之后,是更深的空洞。
他重新坐回工位,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,继续无休止地处理繁杂琐碎的文件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从正午到黄昏。
周遭的同事陆续下班离岗,隔壁爱占便宜的同事早早溜之大吉,前排的女同事也收拾行囊离开。
偌大的办公区,越来越空旷。
只剩下寥寥几个和他一样的新人,沉默端坐,机械工作,无人言语,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,沉闷又压抑。
窗外的天色缓缓沉落,整座城市次第亮起万家灯火。
霓虹璀璨,车流光影,钢铁洪流的城市终于褪去灰白,焕发出喧嚣鲜活的生机。
可这份热闹,从来都与他无关。
万家灯火,无一盏为他而亮;满城喧嚣,无一处容他心安。
他只想快点做完工作,快点逃离这座压抑的牢笼,回家,睡觉,麻木度日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骤然亮起,一条账单推送弹窗跳出,刺眼又冰冷。
房租、水电、生活开销……一笔笔账单清晰罗列,压得人窒息。
他沉默良久,指尖麻木地点下支付。
手机余额飞速下跌,从三位数硬生生跌落成冰冷的两位数,断崖式的下跌,像极了他一败涂地的人生。
明明早已习惯这般窘迫,可每一次看着钱财尽数流失,心底的空洞与苦涩,依旧汹涌泛滥。
成年人的快乐昂贵又奢侈,痛苦却廉价又绵长。
终于,堆积如山的文件尽数处理完毕。
林屿缓缓收拾好简单的物品,站起身的瞬间,浑身筋骨酸痛难忍,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转身回望偌大的办公区,昏暗空旷的楼层,沉寂无声,像一头蛰伏在黑夜中的巨型野兽,温顺休憩,却时刻准备着吞噬次日归来的所有打工人。
它沉默、冰冷、无情,日复一日吞吐着普通人的青春、热血与理想。
林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平和,只剩下赤裸裸的疲惫、不耐,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迷茫与恐惧。
身上规整的西装早已松松垮垮,褶皱遍布,软塌塌地挂在身上,像被生活揉碎的梅干菜,破败又无力,再也撑不起年少半点的意气风发。
他步履缓慢地走出写字楼,孤身融入夜色。
街头灯红酒绿,人声鼎沸,烟火喧嚣,来往行人结伴而行,笑语盈盈。
唯有他,格格不入,孤身一人,被热闹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。
恍惚间,他忽然想起了年少时无比抵触的父亲。
那个一辈子平庸、奔波、沉默的男人,也会抽烟,也会小酌,也会在生活重压下偶尔抱怨,发泄情绪。
曾经的自己,满心不屑,立志要活成热烈坦荡、前程似锦的模样,扬言绝不活成父辈平庸麻木的样子。
他曾对着所有亲友夸下海口,凭着一腔少年热血,定要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,搏一个璀璨未来。
可如今回头望去,满腔热血早已被生活磨得灰飞烟灭。
所谓的未来,空空如也,一无所有。
年少的豪言壮语,如今看来,荒唐又可笑。
无尽的迷茫裹挟而来,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童年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