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舟顿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李玉会直接问这个。他本来的计划是弹劾新县令年轻鲁莽,让李玉觉得这些人还不堪大用,顺势拖延实务科的外放。但李玉问的是具体细节,这就不好含糊了。
“刘启到润州后,查了官仓的存粮账目。”周砚舟措辞很小心,“他发现账面与实储不符,要求开仓清点。此举触怒了当地乡绅,说他不敬前辈——”
“账面多少?实储多少?”李玉打断他。
周砚舟沉默了。殿里安静了几息。旁边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色。
“账面存粮一千二百石,实储……”周砚舟的声音沉下去,“实储六百四十石。”
“差了多少?”
“……近半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他靠在御座背上,看着底下的群臣。周砚舟的脸有些发白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弹劾,在李玉面前已经站不住脚了。
“差半仓。”李玉终于开口,“赵大人,你刚才说,新进者应先观政?”
赵季良低下了头。
“观政看什么?看怎么把亏空做成平账?看怎么跟乡绅拜码头?”李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殿梁里,“刘启开仓清点,查出亏空五百六十石。这五百六十石粮去哪了?是喂了老鼠,还是进了谁家的私仓?”
没人答话。
李玉站起来,走下御座,在周砚舟面前停下。
“朕用他,是因为他会查账。朕用沈括,是因为他会治水。朕用这十个人,不是因为他们懂得规矩,是因为他们有本事。”李玉看着周砚舟,“经义写得再好,能算出仓库亏空吗?”
周砚舟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萧望津的声音从左侧传出来。他站在文官队列的后面,刚才一直没说话,现在开了口,“臣以为,既然刘启在润州查出了亏空,就该深挖。粮食不会凭空消失,总有人知道去向。”
李玉转头看向萧望津。萧望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像是在说——臣知道陛下想干什么。
“说得对。”李玉重新走向御座,“户部。”
吴守诚出班,躬身:“臣在。”
“润州的粮仓账目,你派人去查。从三年前的旧账开始查,查清楚每一笔。朕给你半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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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守诚的脸色变了变。三年前的旧账意味着要翻很多人的底,润州那边的粮仓,跟朝中几位老臣都有关系。但要他说“不”,他不敢。上次查账的事还戳在心上,吴守诚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臣遵旨。”
散朝后,李玉没有回寝殿。他沿着回廊往御苑的方向走,陈觉跟在后面,隔着三步的距离。秋风吹过桂花树,落了一地金黄,踩上去沙沙响。
走进御苑时,沈壑已经等在流杯亭里了。他换了一身县丞的青色官袍,看起来比昨天体面了些,但袖子边还是磨得有点发毛,是旧衣裳改的。他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画着长江下游的水系图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江州那边,江寄渔递了什么信过来?”李玉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昨天夜里到的加急信。”沈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,“江大人说,水渠测绘已经做完,但施工缺人手。当地的豪族不合作,说修渠占了他们的地,要朝廷赔偿。”
李玉拆开信,扫了一眼。江寄渔的字写得密密麻麻,但条理清晰。他说渠线已经标好了,总长七十三里,灌溉面积覆盖三万亩。但他也说了豪族堵门的事——几家乡绅联手,不让工匠进地,说这条渠“坏了风水”。江寄渔没跟他们硬顶,把工匠先撤回来了。
“风水。”李玉把信折好,还给沈括,“你信吗?”
“臣只知道水往低处流。”沈括说,“渠线走低处,是地形定的,不是风水定的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李玉站起来,走到亭边,看着桂花树上挂着的花絮在风里摇晃,“你去江州之后,先不要跟豪族正面冲突。他们不让你进地,你就绕开,先从无主的地开始修。渠修好了,水来了,田浇上了,他们自然会找上门来要水。”
沈括低头想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记住。”李玉转过身看着沈括,“你现在是实务科出身。每一步都被人盯着。他们等着你出岔子。你不能给他们机会——但也不能太怂。分寸你自己拿。拿不准的时候,写信给江寄渔,他是过来人。”
沈括用力点头。
御苑的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桂花。李玉伸手接了一朵,在指尖碾碎了,花汁沾在指腹上,黏黏的,有点涩。他看着手指上那点花汁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那张河床剖面图,画细了没有?”
“画好了。今天一早送了一份到将作监。”沈括顿了顿,“臣还多画了一份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摊在石桌上。纸上画的不是太湖,而是长江下游的几条支流。每一条都画了河床剖面,标注了涨水线与枯水线。画得比昨天那张更细致,连沿岸的土壤质地都标了——沙土用斜线,黏土用密点,石底用交叉纹。
李玉看着那张图,忽然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不是刚才在朝堂上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。
“你之前画这些,用了多少年?”
“十五岁开始,到现在快十年了。”沈括说,“最初只是自己画着玩。后来读了大禹治水的书,才知道这些有用。”
“十年。”李玉的手指在图上敲了敲,“这十年里,有多少人看见过你画这些?”
沈括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臣从来不敢让人知道。乡试的先生们说这是不务正业,臣怕被赶出书院。”
“现在不用怕了。”李玉把图卷收好,递给沈括,“去江州之前,再去将作监跑一趟。那边的鲁三七在做木活字,你帮他看看几种木料的吃墨效果。这种事你比他懂。”
沈括点头,退出了御苑。
李玉重新坐下,看着流杯亭外的水池。水面被风吹皱,倒映着桂花树的碎影。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——泗州的粮囤、国库的二十三万贯、润州的亏空案、西域商路的十万贯启动资金。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每一根都扯着别的线。要解这团乱麻,得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线头。
线头在哪里?
李玉站起来,往寝殿走。经过转角回廊时,他看见几个人影在拱门外闪了一下。他停下脚步看过去,是周女英和两个宫女。周女英手里抓着一把桂花,似乎在往宫女头上撒,宫女笑着躲避。然后周女英一回头看见了他,手里的桂花停在空中,笑容凝住了一下。
“官家。”周女英快步走过来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李玉问。
“摘桂花。”周女英摊开手掌,金黄色的花粒沾了满手,有几瓣黏在她额头,因为跑得急出了汗。“姐姐说御苑的桂花开得最好,让我来摘些回去做桂花糕。”
李玉看着她手心里的桂花,想起刚才在流杯亭碾碎的那一瓣。他突然问她:“女英,假如有个地方很远,走几个月才能到,但那里有很美的东西。比如有种马,日行千里,夜走八百。你会去吗?”
周女英眨了眨眼,似乎不明白李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但她很快弯起眼睛笑了,脆生生地说:“你去找它吗?你要去的话,带上我就好,我走不动路你也得背着我,不然我就坐在地上不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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