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的奏折堆得老高,李玉没有翻。
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,灯芯该剪了。他盯着那摞奏折最上面一本的封皮,户部的朱红印泥还没干透,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吴守诚的字,一笔一划都写得规矩,规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——可那些数字是规矩不了的。宣州存粮二百一十七石。润州盐税缺了四成。池州铁料缺口十二万三千斤。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张嘴,等着吃饭,等着发饷,等着打箭头。
他把那本奏折合上,放在左边。左边是看完的,右边没动的还有七本。
殿外起了风。窗户没关严,风吹进来,烛火东倒西歪。李玉没动。他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缕风,把案角一张纸吹得翘起来。是沈括昨天走之前留下的河床剖面图,墨迹已经干了,太湖的水系画得密密麻麻,每一条支流都标着涨水线和枯水线。
李玉伸手把那张图压住。手指碰到的纸面还是凉的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回廊的石板上,是软底靴子的声音。李玉听出来是谁,没有抬头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,张伟走进来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,匣子上雕着如意云纹,看起来像是礼部装公文用的。但他捧着匣子的姿势不对——指节泛白,指尖微微发颤,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“陛下。”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泗州那边,又有急报送来。”
李玉抬起头。
张伟把木匣子放在案上,推到李玉面前。李玉没碰那匣子,只是看着张伟。张伟的眼袋比昨天又重了些,眼白里缠着血丝,像是几天没睡了。
“说。”李玉说。
“裴执安的人昨夜过的江。”张伟咽了口唾沫,“泗州宋军粮囤,原来报的是十二座仓,但谍报这两天发现,粮囤后面还有一道新夯的墙,墙上开着小门。夜里从小门进去,里头还有四座仓,藏在新墙后面。”
李玉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四座仓。能藏四座仓,藏的就是粮。泗州粮囤原有十二座仓,每仓储粮约三千石,加四座就是多了约一万两千石。一万两千石什么概念?够三万人吃大半个月。这不是储粮,这是打仗前的囤积。
“还有。”张伟的声音又低了一分,“宋军在泗州上游的龙王矶,新造的战船已经下了水。谍报说,头批下水的有四十艘,都是吃水很浅的冲滩船。船头包铁,船尾装了牛皮挡箭。”
李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吃水浅,是为了冲滩登陆。包铁,是为了撞开南唐水师的木船。牛皮挡箭,是为了防弓箭。这不是防御性造舰。这是专门针对长江南岸的登陆突击舰队。
“裴执安人呢?”李玉问。
“还在泗州没回来。”张伟说,“他留在那边,想摸清那道新墙后面的粮仓到底有几座。谍报第一次报十二座,第二次发现四座,裴执安怀疑可能还有。”
李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户被他用力推开,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哗啦啦响。秦淮河的水在夜色里黑黝黝的,画舫上的灯笼已经熄了七七八八,只剩几盏还在水面上晃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四更天。
李玉转过身,回到案前。
“霜降还有多少天?”
“四十九天。”张伟答得很快,这个数字他每天都在算。
李玉重新坐下。四十九天。国库剩下二十三万贯。池州缺铁十二万斤。润州盐税被截。宣州存粮不够一个县吃五天。而长江对面,宋国在囤粮、造船、调兵。赵元胤的十五万大军就在秋收之后等着,泗州粮囤里藏着一万两千石粮,龙王矶的水面上漂着四十艘登陆舰。
李玉忽然笑了。嘴角翘起,弧度不大,但张伟看得心里发毛。他见过李玉这种笑——每次李玉露出这种笑容,接下来要做的事都不太正常。
“你刚才说,裴执安怀疑还有?”李玉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是。他说新墙后面可能不止四座仓。泗州周围最近运粮的民夫增加了三成,按照民夫人数和推车量算,藏粮可能比谍报看到的要多。”
“让他继续查。”李玉说,“五天内,朕要知道泗州方圆五十里所有粮仓的位置、储粮数量、守军换岗的时辰。画图,标清楚。”
张伟点了点头。
李玉拿起桌上那本户部奏折,又翻开看了一眼。吴守诚的字还是那么规矩,规矩得让人心烦。二十三万贯——这个数字在灯下看起来比白天更扎眼。
“户部明天会送一份军需清册过来。”李玉把奏折扔回桌上,“你今晚先去找吴守诚,让他把池州铁料的实际库存列清楚。朕不要他汇总的数字,朕要看明细,每一笔进出都列出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张伟顿了顿,“吴大人那边——”
“他不敢瞒。”李玉说,“上次查账之后,他比谁都怕朕再翻旧账。你去,他不敢不给。”
张伟退出去,门在身后阖上。
殿里又只剩下李玉和那盏快要灭的灯。李玉拿起剪子,把灯芯剪了一截,火苗跳了几下,重新亮起来。橙黄的光铺在沈括那张河床剖面图上,照得太湖的水系像是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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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把图纸翻过来,拿起笔,在纸背空白处写字。笔尖磨着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写得很快,字迹不如吴守诚工整,但笔锋很硬。
“西域商路。敦煌至于阗,于阗至疏勒,疏勒越葱岭至大宛。南线出阳关,经鄯善、且末、于阗。北线出玉门关,经车师、龟兹、疏勒。西域诸国盛产玉石、香料、药材、良马。大宛有汗血马,于阗有美玉。这些货在江南能卖出天价。商路若通,一年保守获利三十万贯以上。”
李玉停下笔。
西域商路——这是他脑子里存了很久的一张底牌。丝绸之路在这个时代还不叫丝绸之路,西域的商路被北方的割据势力截断了大半,中原的丝绸和瓷器运不过去,西域的玉石和马匹运不回来。但南唐有长江,有海路,可以从江南沿着长江走到江陵,转陆路走蜀道,绕开北方,穿过陇右进入西域。这条路难走,但不是走不通。
问题是钱。打通商路需要先投钱——骆驼、马帮、护卫、通关打点,少说要十万贯启动资金。而国库现在剩下二十三万贯,三个月后就要见底。
李玉在“三十万贯”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又批了一行小字:“先期投入十万贯,三年内收回成本,五年内净利百万贯以上。”
“五年后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没人回答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烛火摇了摇。他把图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次日清晨,早朝照例在勤政殿。
李玉坐在御座上,听底下的人吵。周砚舟的声音最大,他在弹劾工部新派去润州修水渠的两个实务科县令,说他们“年轻鲁莽,不谙地方人情”,把润州乡绅得罪了。礼部赵季良在附议,声音不大,但每句话都像软刀子,“陛下拔擢之恩固是大德,然县令之任非比寻常,是否宜令新进者先入各部观政,待通晓吏治后,再行外放不迟?”
李玉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实务科录取的十名寒门县令,放出去不过才十来天,弹劾的奏折就堆了七八本。润州、江州、宣州,每个县都在告状,说这帮新县令不懂规矩,不拜码头,查账查赋查隐田,把地方上的潜规则捅了个底朝天。李玉当然知道这些奏折怎么来的。实务科出身,就是挖了世家的根——以前县令是世家举荐的,现在从科举里直接录,录的还是考算学、水利、农学的寒门,这不是要了世家的命吗?
“周卿。”李玉开口了。
周砚舟停住话头,等。
“润州那位新县令,叫什么?”
“刘启。”周砚舟说。
“他把润州乡绅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