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清澜卫所。

亓官玉在卫所里过了一个不像中秋的中秋。

没有月饼,没有灯笼,没有家人。赵老六从海里捞了几条鱼,陈三从琼州府城买了两坛酒——不是白玉烧,是本地酿的米酒,浑浊,微酸,但能喝。周海从家里带了一篮子芋头,几个人蹲在沙滩上,就着芋头喝酒吃鱼。

月亮很大,很圆,挂在天上,像一面银色的锣。月光照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,随着浪头起伏。

“亓官,今天是中秋。”陈三喝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,问道:

“你不想家?”

亓官玉看着月亮。

家在山东。登州府。蓬莱。那里有海市蜃楼,有八仙过海,有戚继光的老屋。他从来没有去过。这个身体的记忆里,有一座石头砌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树下有一个老妇人在纳鞋底。那是亓官玉的母亲。她已经去世了。

“想!但回不去。”亓官玉略带伤感的说。

陈三沉默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
周海喝多了,话多了起来。他拉着亓官玉的袖子,指着海面上那片月光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:“亓官,你看到那条路了吗?月光铺的路。从海边一直通到天上。”

亓官玉看着那条银色的光带。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细细的、闪闪发光的路径,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,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石路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顺着那条路走,就能回家。”周海打了个酒嗝,舌头打结说:

“我爹说的。”

亓官玉没有说话。他把碗里的酒喝完,站起来,走到海边。海浪涌上来,淹没了他的脚踝,又退下去。月光照在他的脚面上,将水珠照得像一颗颗碎钻。

他在想,洛溪浦的弟兄们,今天也在看月亮。

赵大河在金利,一定喝了不少酒。林泗大概又在抽烟,烟袋锅在月光下一明一暗。沈铁大概又在擦拭他的弩箭,孙铁柱大概又在刻他的关公像。周世杰大概还在账房里算账,马如龙大概刚从南京回来,正在向他汇报。

亓官玉把脚从海水里抬起来,甩了甩水珠,走回了沙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