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悉尼。
海风带着凉意,从港口方向吹来,卷起街上的落叶。蓝花楹的花期已经过了,树上只剩下稀疏的叶子。悉尼市政厅那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灰色建筑,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庄重。
这一天,市政厅的会议厅里坐满了人。六面不同颜色的殖民地旗帜挂在墙上,在暖气的热流中微微晃动。会议桌是椭圆形的,铺着墨绿色的绒布,桌面上摆着几壶咖啡和堆叠的文件。
六位殖民地的首脑齐聚一堂。
新南威尔士总理亚历山大·斯图尔特坐在主位上,穿了一身黑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他面色平静,但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敲击桌面,那是他的习惯。
维多利亚总理詹姆斯·瑟维斯坐在他对面。瑟维斯比亚历山大年轻十几岁,身材瘦削,面容阴鸷,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尖尖的山羊胡。他是律师出身,说话尖刻,在议会里以言辞犀利着称。
南澳大利亚总理约翰·布雷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身材肥胖,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,但那双小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。昆士兰总理塞缪尔·格里菲斯肤色黝黑,是六个总理中唯一一个在澳洲本土出生的人,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。塔斯马尼亚总理威廉·吉布林头发花白,体态瘦小,话不多。西澳大利亚政府秘书马尔科姆·弗雷泽是代替出席的,因为总理人选一直没有确定下来,实际上他更渴望是他。
会议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。
亚历山大的开场白很简短:“各位,今天请你们来,是为了讨论一个酝酿已久的议题——组建澳大利亚联邦。我在议会已经提过多次了,今天想听听诸位的意见。”
维多利亚的瑟维斯第一个开口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组建联邦我当然赞成。但我关心的是——谁来当这个联邦的领袖?亚历山大先生,你在会前就放出风声,说首都应该定在悉尼,第一届总统应该你来当。我没有听错吧?”
亚历山大面不改色:“我没有说‘应该’由我来当。我只是说,新南威尔士是六个殖民地中人口最多、经济最发达的,首都设在悉尼、由新南威尔士的总理担任首届总统,是顺理成章的选择。”
瑟维斯发出一声冷笑。他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目光里满是轻蔑:“顺理成章?你一个商人出身,靠淘金发家,半路才转进政坛的人,坐在这个位置上已经是上帝恩赐了。还想做总统?我不同意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会议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几个代表面面相觑,有人低头喝咖啡,有人假装翻看文件,没人敢插话。
亚历山大的太阳穴跳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,攥成了拳头。但他很快松开了拳头,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:“瑟维斯先生,谁是总统,不是你我两人说了算的。如果组建联邦,总统应该由各殖民地共同选举产生。我只是抛出一个提议,至于接受不接受,那是大家的事。”
瑟维斯冷哼一声,不再说话,但那种不屑的表情始终挂在脸上。
南澳大利亚的约翰·布雷打了个圆场:“都别争了。组建联邦是大事,不能像买卖羊毛一样讨价还价。我的意见是——先成立一个联邦筹备委员会,各殖民地派代表参加,讨论具体的联邦宪法、权力分配、首府选址等问题。等框架搭好了,再谈谁当总统的问题。”
亚历山大看了布雷一眼,心里暗暗记了一笔。这人表面上和事佬,实际上——他既不想支持亚历山大,也不想得罪任何人。这种人在官场上最滑头,也最难对付。
昆士兰的格里菲斯开口道:“组建联邦我赞成,但有一个前提——联邦不能干预各殖民地的内部事务。各殖民地保留自己的议会、法律和税收权,联邦只负责外交、国防和重大基础设施建设。如果联邦的权力太大,那我宁愿不参加。”
塔斯马尼亚的吉布林小声道:“塔斯马尼亚离大陆最远,如果组建联邦,我们希望能在联邦议会中获得足够的席位保障,不能因为人口少就被边缘化。”
西澳大利亚的弗雷泽的话最少,只说了一句:“西澳距离其他殖民地太远,如果联邦的主要决策由东部几个殖民地决定,西澳的利益可能被忽视。这个问题需要讨论清楚。”
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从上午十点开到下午六点,中间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吃午饭。争论的主题从总统人选到首都选址,从权力分配到席位分配,从关税政策到铁路建设,每一个问题都吵得不可开交。瑟维斯几乎在每个问题上都跟亚历山大唱反调,布雷则在中间来回调和,格里菲斯不断强调“各殖民地自治权”,吉布林反复争取席位保障,弗雷泽大部分时间沉默,偶尔插一句“西澳要考虑一下”。
散会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会议厅里弥漫着咖啡和疲惫的气息。六位首脑起身离开,有人握手道别,有人点头致意,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转身走了。
瑟维斯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亚历山大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:“亚历山大先生,你的总统梦,恐怕要等很久才能实现了。”
亚历山大没有回话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但他的心里,已经把瑟维斯的名字刻在了最深处。等他实现统一,一定要把他判处绞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