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俘虏和死囚的战场

(1878年)五月六日,北海道,札幌湾。

海面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。灰色的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支船队从南边驶来——前面是三艘天国军舰,后面跟着十几艘运输船,桅杆上的黄龙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军舰甲板上,四个俘虏主将站成一排,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,谁也没有说话。

他们在天津关了将近半年。前三个月,他们以为天国会拿他们跟自己的国家谈判,换回一些利益。后三个月,他们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回去。一个月前,看管他们的军官突然走进院子,面无表情地宣布——你们将戴罪立功,参加对日作战。他们拒绝过,抗议过。军官只说了一句:“如果你们拒绝,那么上次海战死亡名单里面就有他,现在能活着的,是天国给你们的恩惠。”没有人再说话。

美国舰队司令亨利·罗杰斯摸了摸脸上那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伤疤。太平洋海战中,一发炮弹在舰桥旁边爆炸,弹片划开了他的脸。军医缝了十七针,疼得他差点昏过去。他不知道天国为什么要留着他这条命,现在他知道了。

荷兰舰队司令卡雷尔·范德林先开口,声音沙哑。“我们是海军。让我们去陆地打仗,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?”他攥着船舷栏杆,指节发白。“海军上陆地打仗,等于骑兵下海游泳。”

意大利舰队司令朱塞佩·加里波第接话,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,语气里满是愤懑。“就是送死。怪不得不送我们回国,好吃好喝招待着,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。我就说天国人不会那么好心。”他低声骂了几句意大利语。范德林没理他。

英国舰队司令杰弗里·霍恩比靠在船舷上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,语气平静。“别说了。既然来了,就想想怎么活下来。”他是四个人里军衔最高的,也是在天津关押期间最沉默的。几个月里,他几乎没有跟其他三个人说过话。但此刻,他必须说。

罗杰斯望着那片陌生的海岸。“至少天国在武器装备上没有算计我们。我听说日本的士兵装备很差,很多人拿着刀枪和弓箭,只有一些老旧的火绳枪。来之前,我在码头上看了眼发给我们的枪——天国造的新式步枪,比我们自己的还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不是安慰你们。是事实。”

霍恩比接过话。“那些枪我看了,确实是新式的。而且弹药充足。天国如果想让我们去送死,不会给我们这么好的装备。”他看着罗杰斯,“后面的运输船上还装了几门小炮,虽然不大,但打日本的土炮台够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面还有一万多天国死囚,加上我们,不是没有胜算。人多力量大,活下来的机会就大。”

加里波第小声嘟囔。“怎么不安排军舰、航母、战机支援我们?”范德林斜了他一眼,冷笑一声。“你想什么呢?用航母支援俘虏?用战机给死囚护航?现在想着怎么活下来吧。”加里波第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
罗杰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霍恩比将军,你的人最多。你来组织指挥,我配合。我的人虽然不多,但是拼命还是可以的。”霍恩比点头。“好。”

范德林接话。“荷兰俘虏一千二百人,能打仗的不到八百。剩下的有伤有病,我尽量带着。”加里波第叹了口气。“意大利俘虏八百人,能打仗的六百。都交给你了。”

霍恩比看着他们。“希腊、西班牙的主将阵亡在海上了,他们的士兵群龙无首。加起来还有一千多人,也得收编。统一编制,统一指挥。不能各打各的。”他看了看身后的运输船。“还有天国那批死囚,一万二千人。他们不是军人,但都是亡命徒。杀过人,见过血,不怕死。让他们打头阵。我们跟在后面,减少伤亡。”

四个人沉默地点头。

最后运输船甲板上,气氛截然不同。

死囚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囚服,手腕上的镣铐已经解开。一个月前,他们还在各地的死牢里等死——杀人、放火、抢劫,犯下死罪的,原本今年秋天就要判决。军机阁一道命令,把他们从死牢里提出来,送到天津郊区一个临时军营。教官教他们开枪、装弹、投手榴弹,训练了半个月。教官临走时说了一句话:“活下来,你们以前犯的事一笔勾销。死了,你们的尸骨会有人送回老家。天国汉子不会只是窝里横吧?”

有人闭着眼睛,有人望着海面,有人攥紧手里新发的步枪,有人沉默地擦着刺刀。一个脸上有条疤的壮汉坐在船舱角落里,反复检查子弹有没有装满,枪膛里有没有卡壳。旁边一个瘦子探头看了一眼。“大哥,你不怕?”壮汉头也没抬。“怕。但关在牢里也是死,死在战场上也是死。死在战场上,家里还能拿份抚恤,也算是赎罪了。”

旁边又有人说,语气里带着讥讽。“抚恤?你是死囚,还想要抚恤?”壮汉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冰。“教官说了。活下来,罪免了,就是正常人。正常人在战场上死了,就有抚恤。”他拉了一下枪栓,“教官说话算话。”没有人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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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队开始减速。舷梯放下,一千督战队维护俘虏和死囚们依次下船,踩上北海道的土地。有人在胸口画十字,有人攥紧了脖子上的吊坠,有人只是沉默地踩进海水里,一步一步走向岸边。

霍恩比是最后一个下船的。他站在沙滩上,回头看了一眼海上那些渐渐远去的护送军舰,又看了看滩头上乱糟糟的人群。罗杰斯走到他身边。“你在看什么?”

霍恩比收回目光。“看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地图,展开。“作战任务——从札幌登陆,向纵深推进,牵制北海道日军主力,配合联军主力的作战。”他把地图递给罗杰斯。罗杰斯接过去,看了一眼,脸色沉重。

霍恩比望着远处低矮的山丘和茂密的树林。“我们有这个。”他举起长枪,拍了两下,推弹上膛,“活着回去。”罗杰斯也举起。“活着回去。”

范德林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清单。加里波第跟在他身后,手里也拿着一份清单。

霍恩比接过清单,扫了一眼——步枪都齐了,弹药每人一百二十发,手榴弹每人数枚,小炮三门,炮弹一百五十发。够打几场小仗。“把部队编成团。欧洲俘虏编一个团,美国俘虏编一个团。”他顿了顿,“先把营地和防线建起来,派人出去侦察日军位置。我们时间不多。”

罗杰斯接话。“我带队侦察,我的人熟悉这种地形。”霍恩比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亲自去?”罗杰斯点头。“我亲自去。他们跟着我,心里有底。”他转身走了。

范德林和加里波第也开始收拢各自的部队。沙滩上,人群渐渐分成几堆——英国人一堆,美国人一堆,荷兰和意大利人一堆,希腊、西班牙、比利时散兵收在一起,人数最少,站在最后面。死囚们聚在最远处,没人愿意靠近他们,他们也不愿意靠近任何人。

霍恩比站在一块礁石上,看着这些被命运抛到北海道海岸上的人。有正规军,有杂牌兵,有死囚。有的带着勋章,有的带着镣铐的痕迹。有的还在胸口画十字,有的已经在磨刀。一千督战队在远处,他们只是负责监督和通讯汇报战场情况的。

现在这里,有一万多搏命回国的人,和一万多个准备用命换自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