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虎穴陈利·青瓷为筹

韩沥依言直起身,走到那青瓷杯前,没急着捡。

他先对姬无夜和翡翠虎拱了拱手,才俯下身,左手托底,右手扶边,把杯子稳稳捧了起来。

釉面冰凉,触感细腻。这泥是他挑的,釉是他调的,在窑里盼了不知多少个时辰。如今成了件用来弯腰的东西。

他走到案前,双手捧杯,微躬着身,轻轻放到姬无夜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。动作一丝不苟,带着呈献重物的郑重,而非仆役的卑贱。

整个过程,他脸上平静如水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
他心里也确实没多大波澜。这一世好歹是个王侯公子,开局不算坏。真要是贩夫走卒之子,乱世里稀里糊涂死掉,连这点可见的屈辱都轮不上。他只是觉得,世上有些账,不能用眼下的脸面去算。

可在他侧后,被两名甲士隐隐夹着的韩重,眼眶已经红了。
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颌骨绷成一条线,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,微微抖着。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热气直冲喉头。

公子是王室的血脉啊。这韩国,到底是韩王的韩国,还是他姬无夜的韩国?

他的身子几乎要往前冲,想劈了那张案几,再劈了案几后头那张脸。

可就在这时,他看见了公子挺直却顺从的背影,想起进门前那句话——你的手,不许再碰剑柄。

他也听见了身后甲士调整重心、随时准备扑杀的细微响动。

他无比清楚:此刻他动一下,不是忠勇,是催命。不只催自己的命,还会坐实公子图谋不轨的罪名。

那一腔热血,最终被他一口一口,无声地咽了回去。他强迫自己松开剑柄,手指僵得发白,垂在身侧。眼睛死死盯住地面,不敢抬起来。

堂上很静。

就在韩沥的指尖刚要离开杯子的刹那,一只布满老茧和旧疤的大手,像块铁一样落下来,地一声,把他的整只手背压在了案几上。

韩沥的手往下一沉,案几吱嘎作响。可下一瞬就稳住了,像生了根,连带着掌心下那盏青瓷,纹丝不动。

姬无夜了一声,眼里爆出猎食的光。他没松手,指力一层层加。案几呻吟着,韩沥的手背被压得没了血色,指节因对抗捏得发白。可始终没有颤抖,没有下沉。

那只薄脆的青瓷盏,夹在两只角力的手和硬木案几之间,竟安然无恙。

半晌,姬无夜猛地抽回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盯着韩沥迅速回血的手背,嗤笑一声:魏武卒的披甲门,练的是沙场保命的硬功。你倒好,一身力气,全憋在手上——就为了捏你那几团泥?

韩沥收回手,姿态依旧恭顺,垂目道:大将军明鉴。窑火凶险,开窑时全凭一双手。沥惜命,更惜一窑心血,只得笨拙地练这手上功夫,图个火边依仗。雕虫小技,贻笑大方。

姬无夜靠回座位,摆了摆手,脸上那狞笑里透出一丝古怪的满意,练歪了,可也算练出点意思。丢了沙场搏杀的本意——不过,正合你用。

最后四个字,声音不高,旁边的翡翠虎眼皮却微微一跳。

正合你用——一双只会护泥巴、握不住战剑的手,正合他姬无夜来用。

姬无夜像是试探够了,身子一斜,漫不经心地问:

说说吧,你那青瓷作坊,打算怎么处置?

韩沥做了个从内襟取物的动作,抬眼询问。姬无夜点了点头。

韩沥便从一叠绢簿里抽出一张,双手奉上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