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石眼睁到一半的时候,现实世界把张狂从内景里拽了出来。
右臂的重量忽然变了。
沉。
暗金色的硬毛还没褪干净,肌肉纤维在皮下一跳一跳地抽搐。张狂拖着这条废臂,撞开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洗手间铁门。反手一拍,门锁“咔哒”扣死。
洗手间小得转不开身。满地是水渍和锈斑。头顶那盏昏黄灯泡跟着列车的颠簸一晃一晃,忽明忽暗。
张狂双手撑上洗手台。台面上积了一层黏糊糊的水垢。他抬头。
镜子里的东西,让他的瞳孔猛缩了一下。
右半边脸不是他的了。
一层浓密的暗金色绒毛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,覆盖了整个右脸颊。右眼的眼白彻底消失,虹膜变成一颗竖着的暗金色瞳孔,正在镜子里死死盯着他。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,扯出一个他自己根本做不出来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那是猴子在龇牙。
“吱吱吱吱——”
猴子的尖笑声在脑干深处炸开。不是之前隔着幕布传出来的闷响,而是贴着耳膜、贴着骨头缝,像钢丝绳来回锯脑壳的剧烈震荡。
内景世界。
戏台右侧的承重柱已经断成两截,整座台子歪歪斜斜地塌向一边。碎瓦烂木从顶棚哗哗往下掉。
那块写着“忌慈悲”的幕布,从中间炸开了。
一只巨手从裂口里伸出来。毛茸茸的,燃着暗红色的火。五根指头粗得像碗口,利爪弯曲,随手一抓就把半幅幕布扯成了碎条。
孙悟空不再是皮影。
它吸干了张狂刚才暴走时泄出去的炁,在戏台后方膨胀、凝聚,变成了一尊两丈高的妖猴实体。浑身暗金色的长毛倒竖,每一根毛尖都窜着细小的火苗。猴脸上那双竖瞳比铜铃还大,瞳孔深处翻涌着上古洪荒才有的暴戾杀意。
它一步跨出戏台废墟。
地面碎裂。
张狂的意识体蜷在内景世界的角落里。跟妖猴比起来,他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。
“你这破炉子。”妖猴低头看他,声音不再是之前皮影发出的那种尖细嗓子,而是一种能让骨头缝发颤的低沉轰鸣,“快烧化了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话音落地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,直接把张狂的意识钉死在地面上。手脚不能动。脖子不能转。连眨眼皮的力气都被抽走了。
现实中。
洗手间里,张狂的双手脱离了大脑的指挥。
十根长着利爪的手指猛地从洗手台上抬起,反折过来,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锋利的指甲刺破了喉结两侧的皮肤。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,浸进领口,把衣服染得透湿。气管被掐得变形,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挤进一丝细如游丝的空气。
神明不跟他讲道理了。
直接动手抢。
内景角落里。
二郎神的皮影一动不动。哪吒收起了火尖枪,盘腿坐在一块碎瓦上。
冷眼旁观。
这两位没有出手帮张狂的意思,也没有帮猴子的意思。它们在等。等这场内战分出胜负。赢的那个,才有资格当这口鼎的主人。
张狂的视线开始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