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六夜落脚

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时,陈望的眼眶还在发胀。

他没有顺着人流往更深处走,而是先退到一间歇业铺子的檐下。铺门已经上板,檐前留出半步空地,既不挡路,也没有货物可看。

陈望抬头看了看灯。油纸灯罩泛黄,火苗被晚风压向一边。再看街对面的石阶、挑担人的鞋底、车轮碾过的湿痕,都只是原本模样。

那些拥挤的光痕没有留下来。

衣内铜盘安静贴着胸口。他没有再去碰,也没有引动气海里所剩不多的灵气。

眼下要找的是一张能睡到天亮的床,不是满街异常里最亮的那一道。这个问题用不着铜盘。

陈望取下药篓,从内袋抽出观察册,借檐下灯光写了几行:坊门入内第一条主街,靠右第二处收货棚;今日午后验进;表面为旧铜、拆散炉件,共二十三件;草包浅印,三道断弧围住一点。

他停笔想了想,又在末尾添上:原单,路上耽搁两日,接货人曾换。

这些是他听见和看见的。至于货从何处来、最后交给谁,纸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
陈望吹干墨迹,把观察册重新塞回最里层。拓样仍包在另一只贴身纸袋中,自始至终没有拿出来。

他先看向主街两侧的客栈。

离他最近的一家门前悬着两块价牌。上面的字比安济行货牌大得多:散客独间,七夜一枚普通灵石。下面另有一行小字,写着中途退住不折、门禁与锁柜在价内。

陈望站在牌前看完,才问柜后伙计:“只住五六夜,怎样算?”

“也算七夜。”

“锁柜是一客一柜?”

“一间一柜,钥匙随门牌。坏了照价赔。”

“饭食、热水呢?”

伙计抬了抬下巴,指向旁边另一块牌:“另算。你若要住,先交一枚,明日再来看房也行。”

陈望道了声谢,没有问那一枚能不能少。

七夜、门禁、独间、锁柜,确实省事。但他初来云渡坊,只需在天黑前安置药篓和凭据。多出来的清静,眼下还不值一枚灵石。

更何况,他还不知道一枚灵石能换来多少修炼所需。

陈望沿来路向外走。

温守拙提过坊外车马店。那里住赶车人和短脚商,往往比主街便宜。入坊时天色尚亮,他只记了大致方位,此刻逆着进坊车流找过去,坊门外最后一层霞光已经退到了屋脊后。

路旁木柱上挂起了白线灯。两名佩木牌的执守沿街而过,摊贩便把伸出石线的货筐往回挪。一个卖热食的汉子迟了半步,被执守用短杖点了点筐沿,什么也没争,连人带锅退回线内。

白石县夜市收摊,多半看城门与天色。这里的铺灯刚亮,规矩反倒显得更清楚了。

车马店在外坊西侧,前院拴着十几头牲口,后屋窗纸透黄。陈望还没进门,先听见马嚼草料和赶车人猜拳的声音。

门边价牌写着:通铺五夜,一筹;凡钱照当日牌价折收。

价牌下压着一枚拇指长的灰白小筹,表面有两道验印。它看着既不像铜钱,也不像陈望怀里的灵石,边角被摸得很光。

守门伙计见他盯着,随口道:“灵砂筹。十筹抵一枚普通灵石。破筹、私印不收。”

“用来修炼呢?”陈望问。

“你要拿账筹当碎灵石吸,吸坏了别来找店里。”伙计笑了一声,“这东西只过账。没有筹,就照今日牌子付凡钱,明日什么价,明日再说。”

陈望看过牌角当日盖印,没有去问一两银能换多少筹,只问:“通铺的行李放哪里?”

“床下。大件塞后棚,自己加锁。”

“店里有小锁柜么?”

“一筹五夜,还要什么小锁柜?”

伙计说得理直气壮。

陈望探头看了一眼。通铺门闩新换过,屋里却横排着十来张窄床。床下有木箱、货包和沾泥的靴子,墙边两个人正在解车绳,另有一人抱着酒坛睡得正沉。院门虽有人守,谁半夜翻个身碰到谁的包袱,恐怕很难说清。

“夜里何时关门?”

“戌末落闩,赶车回来敲侧门。牲口叫、车轮响,嫌吵住里面去。”

“我还带着一件登记过的受限样片。”陈望没有取东西,只把登记棚加在蜡纸外的红线露出一小截,“封着,不打开。能带进通铺么?”

伙计脸上的随意立刻少了些。

“红线货不进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