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舟载着康巴藏刀的清越余韵,自西南向东北穿云而行。雪山的冷冽渐渐敛入云底,舷外风物次第铺展,换成了齐鲁大地的平旷苍莽。淄水像一条素练横亘古齐旧地,远处临淄故城浸在晨光里,城垣台榭隐约可见,本该腾挪圆转、灵动如风的蹴鞠气韵,却散散漫漫、软软塌塌,像泄了气的皮鞠,失了千年齐云蹴鞠独有的圆活风神。
萧南烛掌心摊开乾坤历,七十七道灵光次第流转,藏刀的银褐余韵尚带锋鸣。第七十八页空白书页微微发烫,纸面光影翻涌,隐约浮起皮鞠、球门、彩幛、艺人的蹴鞠图景,一缕散软微弱的文脉气息自故城深处遥遥相召,牵引飞舟缓缓压低高度,落在临淄故城的齐云社旧址旁。
“才錾康巴藏刀纹,又踢临淄蹴鞠圆。”夏凡尘折扇轻摇,扇尖点向雾里的故城,朗声笑道,“《战国策》里说临淄甚富而实,其民无不吹竽鼓瑟、弹琴击筑、斗鸡走狗、六博蹋鞠。今日正好寻寻这千古鞠脉的根。”
谢琳指尖凝起一缕草木灵气,顺着风往故城里扫了一圈,眉尖微微蹙起:“不对劲。鞠气散了。像是踢的人没了脚劲,传的人散了心气,鞠身软塌塌的没了弹性,连最见功夫的白打套路,都散了架,踢不起来圆转的劲儿。”
几人踏着青石板往故城街巷里走,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沾着细细的尘土。梵云的声音裹在晨风里,沉稳厚重:“蹴鞠始于春秋战国,齐都临淄为盛,汉代设鞠城,唐宋达鼎盛,分白打、筑球、乔鞠诸般踢法,讲究‘身随鞠转,脚带风行’,既有军旅校阅之效,亦有民间嬉戏之乐。宋代齐云社为天下第一蹴鞠社,定规制、立社规,踢遍南北。它从来不是寻常游戏,是礼仪,是竞技,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圆融之道,圆而不滑,活而不乱。”
沿街走了半条街,两旁的店铺多是卖齐文化纪念品、卖小吃的,不少铺子都摆着彩绘的蹴鞠摆件,圆滚滚的,却像死物。偶尔有商家搞蹴鞠体验,几个人围着踢花架子,鞠踢得老高,却没半点章法,纯为拍照。几人寻了处临巷的老鞠场,门楣上悬着块旧匾,上书“齐云社”三字,笔力圆劲,可漆皮剥落,边角蒙尘。
推门进去,院子不小,中央是平整的鞠场,地上用白灰画着边线、球门,角落堆着十几个旧皮鞠,有的皱了皮,有的泄了气。场边的条凳上,坐着个穿短衫的老人,手里摩挲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鞠,指尖一遍遍抚过鞠面的缝线,像是在找鞠的圆劲,又像是忘了该怎么起脚。正是齐云翔,外号“齐一脚”,蹴鞠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,一手白打功夫冠绝齐鲁,当年一脚鞠踢起三丈高,落回肩头不落地。
听见脚步声,老人没抬头,拇指把鞠一拨,发出一声闷软的响:“玩鞠去前头网红场,有花式踢法,有拍照道具,热闹。我这不踢了。”
“我们不玩鞠,是来寻蹴鞠的脉。”萧南烛缓步上前,语气温和。 快乐书屋
齐云翔这才慢慢抬起头,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,眼神浑浊,扫过几人,最后落在萧南烛手里发光的乾坤历上,眼皮微微颤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抹涩笑:“寻脉?现在还有人寻这个。都看踢得花不花,好不好看,谁还看脚法正不正,规制全不全。”
他把皮鞠往脚边的地上轻轻一放,发出闷闷的响:“我十二岁跟我爹学鞠,先练三年颠鞠,再练五年白打,脚磨破了几十双鞋,才练出个‘圆’字。那时候齐云社踢鞠,场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,一场筑球赛,喝彩声能掀翻彩幛。那时候的人看鞠,看脚法,看身法,看圆转,看出不出界、落不落身,是真功夫。”
他指尖抚过鞠面的缝线,声音慢慢低下去:“现在呢?都踢现代足球,要么就是花式表演,翻跟头踢,耍花样,博眼球,那也叫蹴鞠?我孙子齐跃,学体育产业的,前阵子回来,说要改蹴鞠,搞什么网红蹴鞠、花式表演,还说要做商业赛事。我气坏了,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不是瞎闹的,改得面目全非,那还是齐云社的蹴鞠吗?俩人吵了一架,孙子摔门走了,我就封了鞠场。”
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故城墙:“也怪,自打我封了场,这一带的蹴鞠就像泄了气似的,踢也踢不圆,传也传不顺,大伙都叫这‘散鞠之雾’。再拖下去,这手艺怕是真要瘪在这故城脚下了。”
几人站了片刻。夏凡尘扇尖轻轻敲着手心:“怪不得了,刚进来就觉得浑身发飘,还以为是天热。也难怪这手艺式微,又费功夫又没对抗,谁耐烦练。”
“是散鞠之雾。”萧南烛立刻催动乾坤历,七十七道灵光齐齐亮起,在几人身周布下温润光罩,“它不伤人,是散了蹴鞠的圆劲与规制,让人觉不出其中的章法与风骨。玩的人少了,练的人心散了,鞠脉自然就软了、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