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柱婚礼的喧嚣与温情尚未完全散去,陆家寨便不得不再次面对现实的坚硬棱角。大规模流民涌入带来的“融合阵痛”,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、更具体。
最先爆发的不是新老寨民之间的冲突,而是流民内部。
五月中,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袭击了山区。乌云在午后就堆积起来,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。闷雷在山谷间滚动,随后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,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。新建在寨子外围的流民附属居住区,那些匆忙搭建的窝棚在狂风骤雨中显得摇摇欲坠。虽然事前已挖掘了排水沟,但雨势太大,水流不及排泄,不少低洼处的窝棚很快进水,泥泞遍地。茅草和树枝搭成的屋顶在雨水浸泡下开始渗漏,棚内的人只能用破盆破罐接水,抱怨声、孩子的哭闹声在雨声中此起彼伏。
更糟的是,临时粮仓——一个用原木和油毡匆忙搭起、存放供流民食用的最低口粮的棚子——的一角因地基土质松软,在持续暴雨冲刷下发生塌陷。虽然值守的两名守备队员发现及时,大声呼喊并试图抢运,但塌陷来得突然,仍有不到一石(约一百二十斤)的杂粮被泥水浸泡,短时间内无法食用。损失虽不算巨大,但在本就因口粮稀薄而神经紧绷的流民中,却引发了轩然大波。
雨势稍小后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湿冷的窝棚间迅速传播、变形。
“听说了吗?粮仓塌了!丢了好几石粮食!”
“肯定是他们(守备队)偷藏了!我就说这几天粥越来越稀!”
“就是!说好了一天两顿粥,现在连粮食都没保管好!我们累死累活干活,他们就这么糟践粮食?”
“这鬼地方,比逃难路上也好不了多少!规矩多得要死,吃的还不如以前在村里!”
流言在焦虑和不满的土壤上迅速滋生。几个心怀怨怼、或是别有用心的人趁机煽动。一个绰号“豁嘴”的流民(因嘴唇有道旧疤得名)在几个窝棚间串来串去,压低声音说:“我看啊,这粮食就是被上头的人克扣了!什么天灾?骗鬼呢!他们住寨子里,吃香的喝辣的,咱们在这儿喝刷锅水!”另一个总是眼神闪烁、自称原是账房先生的瘦高个则故作神秘:“你们算算,寨子接收咱们时说有多少存粮?这都多少天了?每天消耗多少?我估摸着,他们早就撑不住了,故意弄出点损失,好名正言顺地再减咱们的口粮!”
这些言论像毒草一样蔓延,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负责管理和分发口粮的统筹司人员,甚至影射寨子高层中饱私囊。不满的情绪在不断累积。
当雨势终于转小,变成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时,柳明漪带着孔九章和几名统筹司吏员,踩着泥泞,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附属区核查损失并准备重新分发口粮。他们身上溅满了泥点,脸上带着疲惫。然而,迎接他们的不是感激,而是上百名情绪激动的流民围堵。人群从各个窝棚涌出,推搡着,叫嚷着,七嘴八舌的声音汇成嘈杂的浪潮:
“给个说法!”
“赔我们的粮食!”
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了!还让不让人活!”
“肯定是你们贪了!”
人群越聚越多,情绪越来越激动。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块扔过来,砸在一个年轻吏员的身上。负责维持秩序的十余名守备队员组成人墙,竭力阻挡,大声呵斥:“退后!都退后!不许冲击管事!”但面对汹涌的人潮和那些夹杂在人群中的鼓噪者,单薄的人墙被推得不断后退,场面一度濒临失控。雨后的泥地被无数双脚踩得一片狼藉,浑浊的泥水四处飞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