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作营的院子里,一片繁忙景象。
木工坊里,王瘸子正对着新设计的“可调节木工凳”发愁。这凳子是他按柳明漪给的图纸做的,凳面可以升降,凳腿上有个卡榫结构,能固定在不同高度,方便加工不同尺寸的木料。想法很好,但做起来……
“王师傅,这卡榫老卡不住啊。”一个年轻木匠满头大汗,“一用力就滑脱,差点把手指头刨了。”
王瘸子拄着拐杖过去,眯眼看了看:“榫眼打歪了半厘。重做。”
“啊?这都第三遍了……”
“那就做第四遍。”王瘸子板着脸,“领主说了,标准化不是差不多就行,是必须一模一样。差半厘,十个零件里就有一个装不上,一百个零件里就有十个废品。咱们现在一天做三百个弩臂,要是每十个废一个,那就是三十个,够武装三个小队了。”
年轻木匠不敢说话了,默默拆掉重做。
隔壁铁匠坊更是热火朝天。五座炉子同时开火,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,铁锤敲击的叮当声此起彼伏。周大牛光着膀子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他正盯着铁砧上烧红的铁条,计算着锻打次数。
“停!”他突然喊道,“这把刀温度不够了,回炉!”
打铁的学徒愣住:“师傅,再打两下就成型了……”
“温度不够硬打,刀身会有暗伤,用不了多久就断。”周大牛夺过铁钳,把半成型的刀坯塞回炉子,“记住,锻打不是次数越多越好,是在合适温度下用合适力度打。温度低了宁可不打,等烧红了再说。”
他转身看向墙上的《铁匠坊作业规范》,那是柳明漪带人制定的,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:炉温控制标准、锻打次数与温度对应表、淬火液配比、回火时间……
“都看清楚了!”周大牛指着规范,“以前咱们靠手感、靠经验,现在要靠这个!经验会骗人,数据不会!”
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也在适应。几十年养成的习惯,哪是说改就改的。有时候一忙起来,还是会凭感觉下锤,然后被柳明漪派来的记录员指出来:“周师傅,这把刀比标准少了三次锻打,按规范要降级处理。”
降级,就是不能作为制式武器,只能当农具或者回炉。浪费工时,浪费材料。
周大牛心疼,但也知道必须这么做。因为陆弘说过:“宁可现在麻烦,不能战时害命。”
但流水线的推行,遇到的阻力比想象中还大。
被服坊里,几个妇女正对着新发的“标准尺寸表”发愁。表上列出了五种体型的身长、肩宽、袖长数据,要求所有缝制的衣服必须严格按尺寸来。
“这怎么行啊?”一个中年妇女抱怨,“李大个肩膀宽,按表上中号的做,肯定穿不上。王矮子身长短,按表上小号的做,又太长。以前都是量体裁衣,现在倒好,一刀切了。”
负责被服坊的刘婶也头疼。她是寨子里针线活最好的,但管理一个坊,和在家做衣服完全是两回事。
“柳司长说了,以后守备队换装要统一,战场上容易识别,后勤也好补给。”刘婶解释,“咱们先按标准做一批,不合身的再微调。”
“那多费事啊!不如直接量了做!”
“可领主说,要培养标准化思维……”
正吵着,柳明漪走了进来。她刚在铁匠坊和周大牛讨论了半个时辰,又来看被服坊的进展。
听了抱怨,柳明漪没生气,而是拿起一件刚做好的衣服,对着阳光看了看针脚,又用尺子量了量尺寸。
“这件肩宽大了半寸。”她说。
“不可能!”缝衣服的妇女急了,“我按表上量的!”
柳明漪把衣服铺在桌上,用炭笔在布料上画出标准线,然后让妇女自己量。果然,裁剪时没对准布料纹理,缝制时又拉得太紧,成品比纸样宽了半寸。
妇女脸红了。
“标准化不是限制你们,是帮助你们。”柳明漪声音温和,“以前每人一个做法,十个人做十件衣服,可能十件都不一样。现在有了标准,只要严格按流程来,十个人做一百件,件件都一样。这样速度快,质量稳,省料,也省得返工。”
她拿起炭笔,在旁边的木板上画了个流程图:“你们看,从领布料开始,第一步是检查布料是否有瑕疵;第二步是按纸样裁剪,必须对准纹理;第三步是缝制,针脚密度有标准;第四步是整烫定型;第五步是质检。每一步都有检查点,发现问题立刻纠正,不往下一步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