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败案的余波在陆家寨持续了整整半个月。
公审大会后,匠作营的秩序表面恢复如常,但气氛中多了一层无形的紧绷。每个匠人干活时更仔细了,质检员检查时更较真了,物料交接的签字流程多了一道复核。这些变化细微却真实,像伤口愈合时新长出的嫩肉,敏感但必要。
“刘全的案子,是个警钟。”陆弘在统筹司的周会上说,“但光警惕没用,得把漏洞补上。”
柳明漪已经拿出了《匠作营防腐制度补充条例》草案,厚达二十页。这是她连续熬了三个晚上,结合公孙策的法律意见、墨师傅的技术视角、叶知秋的管理经验,以及她自己对数据和流程的理解,综合而成的系统性补丁。
“条例分四部分。”她站在白板前讲解,眼圈微黑但眼神锐利,“第一,权力制衡。采购权、检验权、仓储权、付款权,四权分立,互不隶属。”
白板上画出新的组织结构图:物料采购组归统筹司直属,检验组由匠作营和统筹司双重管理,仓储组独立设库,付款必须经柳明漪和陆弘双签。
“第二,流程透明。”柳明漪翻到下一页,“所有采购信息公示三日,供全寨监督;检验标准公开张贴;不合格品处置公开记录;每月公布供应商评级。”
“第三,监督网络。”她继续说,“设立内部审计组,定期抽查;开通匿名举报通道,查实重奖;建立‘廉洁贡献点’,与晋升挂钩。”
“第四,教育预防。”最后一页,“每月一次廉洁教育课;新入职必签《廉洁承诺书》;关键岗位轮岗,避免长期形成利益圈。”
沈元舟听完,挠挠下巴:“够细,也够严。但这么搞,会不会太繁琐?买个铁料要过五道手续,仗都打完了装备还没造出来。”
“繁琐总比腐败好。”墨师傅罕见地力挺柳明漪,“老夫在工部见过太多,开始嫌麻烦省手续,最后省出大窟窿。系统能活下来,靠的就是该繁时不省。”
陆弘点头:“沈教官的担心有道理。柳先生,流程可以严,但效率不能降。能不能设计一些‘绿色通道’?比如紧急军需可以简化,但事后必须补全手续并公示?”
“可以。”柳明漪立刻记录,“我会设计分级审批流程,常规按标准,紧急有特殊通道但责任追溯更严。”
“好。”陆弘拍板,“条例从明天起试行三个月,期间发现问题随时调整。另外,刘全家人的安置……”
“已经安排。”柳明漪说,“他妻子在食堂帮工,两个孩子继续上学,每月发基本口粮。刘全在劳役营表现好的话,可以申请家人探视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陆弘赞许,“惩罚要硬,但人心要暖。系统不是机器,是人组成的。人没了心,系统也就死了。”
制度补丁开始运行。起初确实有些繁琐——王师傅要申请一批新铁砧,填了三张表,跑了两个部门,等了整整两天。他气得跳脚,跑到统筹司找陆弘告状。
“陆寨主!这还让不让人干活了!以前俺写个条子就能领,现在倒好,跟过五关斩六将似的!”
陆弘耐心解释:“王师傅,刘全那事怎么出的?就是一张条子就能领物料,才让人钻了空子。现在麻烦点,但保证每块铁料都有来处,每件工具都有去处。您想,要是有人偷了您的铁料去卖,您乐意吗?”
王师傅一愣:“那……那当然不乐意!”
“所以啊,这手续不是为难您,是保护您。”陆弘笑道,“以后您领的每样东西,都能查到来龙去脉。谁想污蔑您贪墨,都拿不出证据。”
王师傅琢磨半天,气消了:“也是……那行吧,俺再适应适应。”
适应的不止他一人。物料采购组的老张,以前跟几个供应商称兄道弟,现在采购信息一公示,所有人都盯着价格和质量,他再不敢拿回扣。检验组的小李,以前随手就能放行一批货,现在每件不合格品都要写详细报告,还得双人签字,马虎不得。
透明带来了压力,也带来了公平。
半个月后,第一批按照新流程采购的铁料到货。公开信息显示:价格比市价低半成,质量检验全部合格,供应商是韩家新开发的一个矿场,信用评级“乙等”。
“这矿场以前没听说过啊。”陈三查看记录。
“是新发现的。”采购员说,“韩家内部也在整顿,这个矿场是韩勇将军直辖的,管理比原来那些干净。我们派人去看了,矿工待遇不错,生产也规范。”
“韩勇这是做给我们看呢。”沈元舟嗤笑,“他知道我们在搞防腐,就送个样板过来,意思是‘你看我们也学好了’。”
“学是好事。”陆弘说,“只要他真按规矩来,我们就按规矩合作。系统不怕人学,怕人不学。”
铁料质量确实不错。王师傅锻打后赞不绝口:“杂质少,延展性好,比上批强!”
有了好材料,匠作营的产能进一步提升。第二代装备的研发也进入关键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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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发坊里,叶知秋和墨师傅正在测试新设计的“模块化连接系统”。工作台上摊着几十个零件:卡扣、插销、绑带、基座……像一堆精致的金属积木。
“关键是兼容性。”叶知秋用卡尺测量一个卡扣的尺寸,“所有模块必须能通用连接,不管什么组合,都要稳固。”
墨师傅拿起一个基座,那是背心的核心部件,上面有六组标准接口:“接口公差必须控制在三丝(0.03毫米)以内。大了松,小了装不上。”
“现有工具达不到这个精度。”叶知秋皱眉,“手工打磨可以,但效率太低,没法量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