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除诸吕(一)

丞相府后堂烛火剩了豆大一点,陈平手里捏着一枚黑棋,在棋盘上停了半晌没落下。

太尉,硬来不成。陈平嗓子哑得厉害,目光落在棋盘上,吕禄掌北军,吕产掌南军。兵符不在咱们手里头,你这太尉进了军营也是个空架子。得让吕禄自己把兵献出来。

周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珠子全是血丝。那两块石头又臭又硬,他们肯交权?除非日头打西边升起来。

人都有软肋。陈平把棋子扔回棋盒里,陶盒盖儿磕出一声响。吕禄这个人贪生怕死,没什么主心骨。他有个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,郦寄。

周勃怔了一怔。曲周侯郦商的儿子?那小子跟吕禄穿一条裤子,成天混在一处喝酒打猎。

正是。陈平嘴角抽了一抽。去,把郦商老将军请到府上来喝杯茶。手脚轻些,莫惊吓了老人家。

周勃眼神一凛。拿老的去迫小的?

兵不厌诈。陈平站起身走到窗根底下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黑漆漆一片,风卷着枯叶子打院墙头上翻过去。郦寄只要肯开口,吕禄就会信。吕禄信了,北军就是你的。

半个时辰过后,郦寄被请到了丞相府。

他刚跨进二门,就听见偏厅里头传来他爹郦商压着嗓子的咳嗽,一阵紧似一阵,还带着颤。郦寄脚下一顿,侧着身子从屏风缝里望过去。两名甲士一左一右夹着他爹,其中一个手里横刀的刀背贴着老头子的脖颈子,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
郦寄腿肚子一软。

郦兄,别来无恙。陈平从廊柱后头转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面上带着笑。令尊年岁大了,受不得惊。你替太尉办一件小事,老人家立马回府抱孙子去。

郦寄望着他爹那张煞白的脸,膝盖一弯,险些跪到地上去。牙关咬得咯吱响。丞相……要我做什么?

去见吕禄。陈平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劲不轻不重。太后驾崩了,皇帝还小。他一个赵王,肩上挂着上将军印,赖在京城不走,朝臣们怎么看他?你劝他把兵权交还太尉,再让吕产把相国印也献出来,两人各自回封地。兵权一交,齐兵没了由头自然退散,他们还能保住富贵,安安稳稳当他们的赵王梁王。

郦寄浑身抖得像筛糠。这是卖友……我日后拿什么脸面……

脸面?陈平凑到他耳朵边上,声音压得极低。你爹今晚脑袋搬了家,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。去吧,吕禄正慌着,你的话他听得进去。

郦寄给推出府门。冷风兜头一激,他打了个哆嗦,站在街口仰头看了看天。墨黑墨黑的天上连颗星子都看不见。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半晌才迈开步子,朝吕府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