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分配开始了。俘虏被分成三拨:年轻力壮的男丁拉去当苦力,年老体弱的就地遣散,女眷们按年龄和能力分类,大部分送往后方的织室。
薄姬被分到了织室那一组,她松了口气,跟着三十多个魏宫女眷,被赶上了三辆敞篷牛车。
牛车走得慢,十来个人塞在一辆车里,腿挨着腿,背贴着背。薄姬坐在靠车帮的位置,对面的管夫人又在哭了。“薄姬,你就一点都不怕吗?”管夫人抽噎着问,“到了荥阳,谁知汉王会怎么处置我们?”
旁边赵子儿抱着膝盖,目光呆滞。听见管夫人说话,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只发出一声哽咽:“静待天命……说得轻巧。从前在魏宫,我们说好‘先贵毋相忘’,如今倒好,一起成了阶下囚。”
薄姬没接话。她把玉珏贴在胸口,闭上眼,想起许负张布满皱纹的脸,想起许老太太盯着她肚子说的话,“你腹中将来会诞下天子”。
牛车走了三天。第四天傍晚到了荥阳。比起安邑王宫的精致腐朽,这里粗粝、真实,充满了铁与火的气息。
女眷们被暂时安置在一处废弃的驿馆里。薄姬独自坐在窗边,抱着膝盖,望着院中一棵枯槐出神。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,“吧嗒、吧嗒”地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薄姬看着那些小坑,忽然笑了。连水都能在泥地里砸出坑来,人还怕什么呢?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有人来传话了。“都起来!梳洗干净!汉王要见你们了!”
女眷们像炸了锅一样。管夫人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换上,赵子儿对着铜镜抿了抿嘴唇。薄姬最后一个站起来,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理了理头发,跟往常每一天一模一样。
军帐设在荥阳行在的内院里。掀开帐帘的那一刻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八座青铜燎炉烧得通红,炭火“噼啪”作响。
刘邦坐在帅案后面。薄姬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,心里“哦”了一下。她以为汉王应该是穿金戴银、威风凛凛的那种。可眼前这个人,没穿冕服,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战袍,腰上胡乱系了根牛皮绳,脚上的靴子磨破了边,露出里面泛黄的麻絮。
刘邦刚打了个胜仗,心情不错,脸上带着酒意。他旁边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,后来她才知道是陈平。陈平那张脸长得真不怎么样,眼睛转得飞快,一看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主儿。
女眷们鱼贯而入,按品级跪了一地。刘邦挨个问话。叫什么、多大年纪、魏豹怎么待你们的,语气平淡,偶尔冒出几句沛县土话。
轮到管夫人的时候,刘邦的声音明显温和了几分,还笑骂了一句:“颇有几分颜色。”管夫人脸一红,低着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赵子儿也是一样,刘邦多看了她两眼,说了句“腰身不错”。
薄姬跪在最后一排,低眉顺眼,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她听见管夫人娇脆的声音响起,“陛下,您可知角落里的那个,曾是魏王豹最宠爱的薄姬妹妹?”
薄姬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管夫人这话,一半是真心想帮她,两人毕竟在魏宫里处得不错。可另一半……也有那么点炫耀的意思。你看,我不仅自己被汉王注意到了,还能替你美言几句。
刘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来。“角落那个,抬起头来。”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