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线的突袭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。
夜色还没完全褪尽,天边只露出一线青白。金陵城外的军营里,号角声沉闷地响了三声,像是什么巨兽在黑暗中伸了个懒腰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混在一起,从四面八方汇聚成一条条沉默的河流,流向南方的官道。
李玉站在城楼上,披着玄色大氅,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些蜿蜒行进的队伍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指腹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墙垛上轻轻摩挲,像在模拟什么动作。
张伟站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:“陛下,所有偏师都已出发,预计今夜能抵达预定位置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三天连下三城的计划,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血脉贲张。
李玉嗯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
张伟又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,忍不住追问:“陛下,咱们这次……目标到底是哪座城?”
李玉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说:“你觉得,赵匡胤现在在做什么?”
张伟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应该……在北边赶路吧?”
“赶路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他以为朕要跟他打持久战,以为朕会在濠州方向跟他死磕。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调去应付那个方向了。朕派出去的斥候,每一批都在濠州城外晃荡,装得像是要扎营的样子。连营地的灶坑都多挖了几百个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伟,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那朕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声东击西。”
张伟心头一跳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想起李玉几天前熬夜画出的一张草图——那纸上不是城防图,而是一张简易的南线兵力分布图,上面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,箭头从不同的方向指向同一个目标。当时他没看懂,现在忽然全明白了。
李玉没再解释,转身走下城楼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时候,晨光恰好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把整座金陵城染成一片暖金色。那光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,像一道无声的指令。
午时刚过,第一份战报就送到了澄心堂。
李玉正在批阅奏章,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抬。张伟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,手里举着一封还没拆开的火漆密信,声音都在抖:“陛下,前线……前锋已经到了预定位置,正在逼近宋军南线的第一座城!”
李玉放下笔,接过信,慢条斯理地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已至城下,敌未觉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袖子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刚好入口。
“传令下去,天黑前必须破城。”
张伟愣了一下:“陛下,咱们的人刚赶到,是不是先休整一下……”他脑子里闪过行军途中的场景——那些士兵天没亮就出发,一路急行军,连午饭都是在马上啃的干粮。
“不用。”李玉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赵匡胤的主力现在还在赶路的半道上,他以为朕至少会花三天时间来试探。朕偏不给他这个时间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兵法里讲‘出其不意,攻其无备’。他现在最大的‘备’,就是以为朕会慢慢来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,站起身来。
“打得越快,他就越慌。越慌,就越容易出错。”
张伟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跑出去传令了。他跑过门槛的时候,差点又绊了一下,但他顾不上这些,满脑子都是那个字——快。
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,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。那声音很低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震得窗纸都在轻轻颤动。李玉站在窗前,背着手,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,由稀到密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。
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,然后渐渐平息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,第二份战报送来了。
这回送信的人直接骑进了宫门,马蹄踩碎了好几块青砖。那名斥候从马上滚下来的时候,腿都在打颤,怀里紧紧护着一封沾着汗水的军报。马的鼻孔张得很大,喷着白气,显然是一路狂奔没有停过。
张伟接过信,还没来得及拆,那斥候就已经跪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陛下,城破了!”
澄心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玉放下手里的书卷,抬起头,看着那名斥候,目光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。他问了一句:“死伤如何?”
“我军伤亡不足百人,城中守军半数投降,半数溃散。守将……守将已经被俘了。那守将姓马,据说是赵匡胤的心腹,被俘虏的时候还大骂我军是‘偷袭’,说有种就正面对决。”斥候喘着粗气,把最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汇报出来。
李玉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书卷:“传令给他们,休息一夜,明天天亮前,继续推进。俘虏里那个姓马的守将,先别杀,留着有用。让前线的人问问他,知不知道赵匡胤在北线的具体部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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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得很轻松,就像在安排明天吃什么饭一样。
但张伟和那名斥候都听得出来,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背后,藏着的是一个正在急速扩大的战局。
当天夜里,第二座城也破了。
这座城的守将比第一座要硬气一些,在城破的时候还想带着亲兵突围。结果刚出城门,就被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大炮堵了个正着。一通炮轰之后,突围的亲兵死伤大半,守将被震得从马上摔下来,摔断了一条腿,被人抬着送进了俘虏营。消息传回金陵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金陵城中,万籁俱寂,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。澄心堂的烛火却依然亮着。
李玉还没睡,正在灯下看一卷地图。那地图上标注了许多他亲手写的记号,有些是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。张伟端着烛台走进来,把战报放在桌角,轻声说:“陛下,第二座城也拿下了。”
李玉头也没抬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,停在一个点上。
“下一座城,离这里多远?”
张伟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大约……六十里。”
“六十里。”李玉重复了一遍,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,“让前锋连夜行军,明天天亮之前,把这座城也围上。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连续作战三天了,将士们……”他想说将士们累坏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将士们还能撑。”李玉抬起头,目光平静但坚决,“赵匡胤的主力,再有两天就能赶到南线。如果不在他赶到之前多啃几座城下来,后面就更难打了。一旦他稳住阵脚,以宋军的兵力优势,咱们就算有火炮,也只能陷入拉锯战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告诉将士们,这一仗打完了,每人的军饷翻三倍。阵亡的,抚恤翻五倍。”
张伟心头一热,重重地点头:“臣这就去传令!”
他转身要走,李玉忽然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