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,把桌案上那盏油灯的灯火吹得晃了一晃。
李玉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摊开的密报上——赵匡胤的军马,已经过了寿春。按照这个速度,明天傍晚,宋军前锋就能抵达金陵城郊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五十里。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骑兵全力冲刺,也就是大半天的工夫。赵匡胤选在这个时候压过来,摆明了是想打金陵一个措手不及——趁南唐君臣还在为濠州的捷报庆贺,趁金陵城的防务还没完全收紧,趁他李玉还没来得及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到该摆的位置上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节奏很快。是裴执安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裴执安迈步跨进门槛,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。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,但声音依旧平稳:“陛下,暗卫跟到人了。”
李玉的手顿了一下,从眉心上放下来。
“说。”
“小翠申时三刻出的宫门,走的是西华门侧的角门。”裴执安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守门的刘公公没拦她,连问都没问。”
李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刘公公——上次伏击净街虎时,就是他从西华门暗中放走了郑三爷的人。后来李玉留着他没动,是想看看这条线还能钓出什么。宫里这些积年的太监,个个都是老狐狸,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,背地里不知道替多少人当过眼线。刘公公能在西华门那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坐这么多年,靠的就是左右逢源、谁也不得罪的本事。但这份“谁也不得罪”,恰恰说明了他身上不干净。
现在看来,这条线终于咬钩了。
“她去了哪?”
“城西,柳树巷尽头的一家茶馆。”裴执安说,“叫清风居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清风居。这个名字他记得——上一回张伟调查周府时,曾在那附近发现过一辆可疑的货车。当时没查出什么,只当是寻常商贩。后来他让裴执安暗中查过那家茶馆的底细,表面上是正经生意,老板姓钱,在金陵开了十几年,口碑还不错。但账目上有些对不上的地方——每年秋天都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收入,数目不大不小,正好卡在不会引人怀疑的线上。
现在看来,不是寻常商贩。
“她在茶馆里见了谁?”
“一个中年男人。”裴执安说,“穿着普通,像是行商打扮,但暗卫注意到那人进门时,下意识地先迈右脚,后收左脚——是军中人的习惯。”
李玉的嘴角微微抿紧。
军中出身的人,扮作行商。这个细节,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行商走路讲究的是轻快灵活,落脚随意;军中出身的人,哪怕是刻意放松,步幅、步速、落脚的力道都会留下痕迹。先迈右脚,后收左脚——那是军营里列队时养成的习惯,走快了就会不自觉地露出来。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暗卫没敢靠太近,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。”裴执安顿了顿,“那男人说——‘陛下已到城外五十里。’”
赵匡胤已经到了城外五十里。
这个速度,比李玉预估的还要快。说明赵匡胤从寿春出发后,根本没有休息,日夜兼程地在赶路。濠州的战报传到汴梁,他看完就知道金陵这边的布防还没完全成型,所以一刻都没耽搁,直接带着亲卫精锐抢先南下。
他急着要到金陵来。因为他知道,濠州的堡垒打不下来,但只要金陵破了,一切都结束了。到时候濠州的守军就成了瓮中之鳖,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被围困的绝望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那男人还说——‘信已经送到了。’”裴执安的声音低了两分,“‘周府那边……你盯紧了。’”
李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信已经送到了。这几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信,什么信?
他联想到那封仿冒周娥皇笔迹的假信——如果那封信只是一个引子,真正的信已经送到了别处,送到了他还没发现的地方——
那就麻烦了。
“周府”这个说法也让他心里一沉。周府,不是“皇后宫里”——这个区别很微妙,但李玉听出来了。那人说“周府”,说明他关注的不只是周娥皇,而是整个周家。周砚舟在朝中威望极高,周家又是后族,门生故旧遍布金陵。如果赵匡胤的人想通过周家在金陵搞什么动作,那就不只是后宫里的那点事了。
他压下心里的波澜,问:“小翠怎么回的?”
“她说:‘知道了。让他们这几日别轻举妄动,等消息。’”
李玉沉默了很久。
等消息。等谁的消息?是小翠自己的消息,还是她背后那人的消息?
他又想起赵京娘送来的那份密报——“朕有内应。”四个字,像一把悬在金陵城头上的刀。赵京娘送这个消息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语气也没什么波澜,但李玉看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泛白。那个出身北宋宗室的女子,在把自己的故国出卖给一个异国君主的时候,心里必定是有挣扎的。但她还是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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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这把刀快要落下来了。
“小翠现在在哪?”
“已经回了坤宁殿。”裴执安说,“暗卫一路跟着她,没有惊动。她回去之后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先去膳房取了晚膳,又去御药房替皇后取了安胎药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。
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越是完美,就越说明问题。一个普通的侍女,不会在跟人密会之后还如此从容地走完日常流程——除非她早就演练过无数次,知道一旦出了宫门,就必须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,哪怕心里慌得要死,嘴角也不能露出一丝破绽。
小翠能做到这一点,要么是天生心理素质过硬,要么是有人反复训练过她。李玉倾向于后者。
“那个行商打扮的人呢?”
“暗卫留了一组人在茶馆外盯着。”裴执安说,“他还没走,在茶馆二楼开了间房,看样子今晚不打算挪窝。”
李玉的指节在桌沿上磕了一下。
不走。那就是在等。
等小翠的下一次消息,等赵匡胤的大军兵临城下,等金陵城里的内应同时发动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李玉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,“把那家茶馆给我围了。人,一个不准跑。消息,一个字不准漏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——”李玉停了一下,“小翠那边,今晚就动手。”
裴执安抬起头,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:“陛下,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等不了两天了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赵匡胤已经到了城外五十里。如果再让小翠往外递一次消息,金陵城的布防图,就会出现在赵匡胤的桌案上。”
裴执安没再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,又被李玉叫住。
“不要惊动娥皇。”李玉的声音沉下来,“小翠是她的人,她若是知道了,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裴执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李玉一个人在澄心堂里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灯火晃了一晃,又稳住了。
他伸手扶了扶灯盏。
灯油还够,还能烧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