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夜色里炸开,像一记闷雷,直直撞向澄心堂紧闭的宫门。那声音又急又密,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,仿佛要把门板撞碎了才甘心。
门内当值的小太监刚打了个盹,就被这声音惊醒,倏地站起来,灯笼都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揉了揉眼睛,正要探头去看,那马蹄声已经停在门前,紧接着是急促的拍门声——咚咚咚,三下,一下比一下重,震得门环哗啦啦响。
“开门!快开门!”外面有人在喊,嗓子已经劈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,“军报!濠州军报!十万火急!”
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门闩。门刚开了一条缝,一个浑身是泥的骑兵就挤了进来,差点把小太监撞了个趔趄。那骑兵盔甲歪斜,脸上全是汗和土混在一起的黑道子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看得出来是连夜赶路,马都跑死了两匹。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浆,一进门就在光滑的青砖地面上踩出几个湿漉漉的脚印。
“陛下呢?”骑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我要见陛下!马上!”
澄心堂里灯火通明。
李玉没睡。他坐在案后,桌面上摊着一张舆图,四周散落着几份刚从汴梁传回来的密报。张伟站在旁边,手里捏着一份卷宗,那卷宗的边角已经被汗浸湿了,纸张变得皱巴巴的。
骑兵被领进来的时候,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人身上有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和马汗味,扑进屋里,把满室的沉水香气冲得七零八落。地上留下一串泥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案前。
“说。”
骑兵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一封被汗水洇湿了一半的信,信纸边缘都卷起来了:“陛下,濠州军报!曹彬……曹彬的骑兵动了!”
李玉接过信,拆开。信上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,显然是在匆忙中写成的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墨迹,像是被泪水浸过的字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张伟注意到,他捏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,指节泛白。
“多久了?”李玉问。
“昨日黄昏动的,末将出发时,宋军前锋已经过了滁州桥,距濠州城还有不到一百五十里。按那速度,今天夜里……最迟明早,就能到城下!”骑兵说着,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。
张伟的脸色白了。
不到一百五十里。骑兵急行军,一天就能到。这个距离,几乎可以算是兵临城下了。
可火炮营还在淮河南岸,江防工事只修了一半,新造的火炮还没全部运到阵地上。濠州城虽然有炮台,但那几门老式的弩炮,对付寻常的攻城器械还行,要是曹彬的铁骑真的冲到城下——
他没有继续往下想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翻腾:来不及了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李玉把信放在案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,却格外清晰。
“半个月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朕说赵匡胤大约需要半个月才能发起总攻,现在看来,朕算错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张伟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不是算错了赵匡胤的反应,”李玉打断他,语气依然平稳,“是算错了曹彬的速度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滁州到濠州的那条线上划过。那条线在地图上不过两指长,却代表着生死之间的遥远距离。
“赵匡胤在朝堂上宣布亲征的时候,曹彬就已经在调动骑兵了。不是等圣旨到了才动的,是提前就做了准备。这说明什么?”
张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赵匡胤……早就决定了要打?”
“或者,”李玉嘴角微微扬起,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,“曹彬自己就判断出,这一仗非打不可。赵匡胤的亲征命令,不过是个形式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骑兵:“火炮营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虞姑娘已经带人连夜加固炮台,但时间太紧,只能先保证阵地上有三门重炮能正常发射。其余的火炮,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全部到位。”骑兵说着,声音低了几分。
李玉点了点头。
三门重炮。加上之前摆在演武场上给周翰看的那几门,能用的火炮大约有七八门。这些炮的射程虽然远超宋军的弓弩,但装填慢,每打一发都需要冷却。等曹彬的骑兵真的冲过来,七八门炮能打几轮就不好说了。更麻烦的是,弹丸和火药的储备也不够。
“传令下去,”李玉说,“让火炮营立刻向边境推进,在淮河南岸列阵。另外,让石敢当的水师也动起来,沿江巡逻,看见宋军渡河,就开炮轰。”
张伟犹豫了一下:“陛下,石将军那边……他之前一直说,水师的主要职责是护卫江防,不是主动出击。而且,水师的火炮还没装完——”
“那就告诉他,”李玉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,“这是朕的命令。水师是朕的水师,不是他的。他如果不愿意,可以交出兵符,朕换个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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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去:“是。”
骑兵也站起来,行了个礼,转身快步出去。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,很快消失在澄心堂外的石板路上,留下那几个泥脚印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烛火跳了一下,映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李玉重新坐回案后,目光落在舆图上,久久没有移动。那舆图上画满了标注和箭头,有些是他自己画的,有些是参谋们熬夜整理的,密密麻麻,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“陛下,”张伟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,“宋使周翰的死……要不要告诉曹彬?”
李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告诉他?告诉他什么?告诉他他的使节死在我们的地盘上,是我们毒杀的,还是告诉他是有人想嫁祸给我们?”
张伟沉默了。
“周翰的死,是谁下的手,现在还不清楚。”李玉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但无论谁下的手,最终都会把账算到我们头上。区别只是——赵匡胤是想借这个机会发疯,还是想等查清楚了再动手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李玉说,“等着。”
“等?”
“等曹彬到城下,等赵匡胤的圣旨来,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人,自己跳出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夜风微凉,吹得他衣袍轻轻摆动。远处的秦淮河上,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晃动,像是一只只困倦的眼睛,半睁半闭地看着这座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