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女英要学算盘

李玉在马上看见澄心堂窗纸上映着的烛光时,马蹄已经踩过第五块松动的石板。

丑时三刻的宫城静得只剩下风。禁军的皮靴踏在石缝里的青苔上,声音潮湿,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里。远处钟楼的檐角挑着一弯残月,月光被琉璃瓦割碎了,零零碎碎洒在甬道上。他没回头,但知道身后跟着的人换了一班——那是裴执安安排的暗哨,每隔半个时辰轮换一次。这两日濠州军报频传,暗哨从三班加到了四班,连御书房的屋顶都蹲了人。

他在御书房门口勒住缰绳。窗纸上周女英的影子还在,低着的头忽然抬起来,似乎是听见了马蹄声。影子顿了一下,然后往窗户这边移了半步。窗纸上映出她抬起袖口的动作,大概是在揉眼睛。

李玉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身后的禁军。
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
“回官家,周娘子酉时便来了。”禁军压低声音,“一直在里头看折子,中间只出来讨了壶热茶。”

酉时。那就是五个时辰了。

“让她出来。”

禁军愣了一瞬,还没应声,御书房的门已经从里头推开了。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,几片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。周女英站在门槛里,手里捏着一叠折子,鹅黄色的衫子袖口沾了两团墨渍。她看见李玉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这丫头不会藏心事,脸上的表情像翻书页一样快——高兴、委屈、赌气,全都明明白白写在眉梢。

“你手上的烫伤——让人上点药。”她学着他的语气,把他在冶铁坊对虞素问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学得不像,尾音翘得太高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。可话说完了,眼神还是往他手上瞟了一眼。他左手虎口处缠着白布,是下午试炮时被炮膛烫的,布条上渗出一点暗黄色的药膏。

李玉没接话。他走上台阶,从她手里抽出一本折子翻开看了一眼。烛光从背后打过来,把折子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。是下午萧望津递上来的秋收预估,数字被朱笔圈了好几处,旁边用小字标着“濠州”、“存粮”、“援军”。字迹很丑,丑得很有特点——横不平,竖不直,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楚。丑得认真。

“你批的?”

“臣妾学着批的。”周女英跟在他身后往回走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“姐夫说存粮八天,援军后天傍晚才到,臣妾就想着……把濠州的折子挑出来,万一姐夫要用。”

李玉把折子合上,放在案角。案上除了濠州的军报,还多了一叠户部的赋税折子,都用朱笔圈过了。圈得乱七八糟,有的圈太大,把隔壁行的字都圈进去了,像墨汁洇开的荷叶;有的圈太小,只圈住半个字,像是犹豫了半天才落下笔。他随手翻了翻,每本折子边上都夹了小纸条,上头写着这一本的内容提要。字迹有深有浅,深的是一笔写成,浅的是蘸墨不足。

“这些也是你圈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圈什么?”

“把数目圈出来。”周女英走到案边,指着其中一本,“这本是今年秋粮的实数,这本是去年同期的,这本是前年的。臣妾把三年的数字并排抄在一张纸上,姐夫看这张就行。”

她从折子堆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。纸张很皱,上头有反复涂改的痕迹,边角处还有一小片水渍,大概是被茶碗底印的。三年的赋税数字排成三列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分了好几次写的。最底下一栏空着,只画了个问号。问号画得犹犹豫豫,起笔重,收笔轻,尾巴拖了个弯。

李玉看着那个问号。

“为什么空着?”

“算错了。”周女英咬了下嘴唇,“臣妾用算盘打了三遍,每遍的数字都不一样。虞姑娘又不在,臣妾不好意思去找她——”

“你当然不好意思。”李玉把纸放下,看着她,“你不会用算盘。”

周女英的脸腾地红了。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,从耳根到脖颈全染上一层绯色。她张了张嘴想辩解,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但最终还是垂下头,用蚊子哼的声音说了句“是”。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尾音还在发颤。

李玉在案后坐下来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她的影子晃到墙上,歪歪扭扭的。那个用朱笔圈出半个字的姑娘,连算盘都不会用,却熬夜帮他整理折子。她大概是先把每本折子通读一遍,再用朱笔把关键数字圈出来,遇到看不懂的字就跳过去,遇到不会算的数就打问号。光是这一叠户部折子,从酉时批到丑时,五个时辰——她连坐的姿势都没换过。

他忽然想起虞素问说过的话——“这件事早晚要被所有人知道。你只是因为跟官家走得近,所以比天下人早。”

那是今天下午在冶铁坊说的。当时周女英站在炮架旁边,蹲在地上看虞素问用游标卡尺量炮膛,眼睛里全是光。

李玉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折子,是工部递上来的冶铁坊奏报。折子末尾有张伟的签名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“官家三更方离,臣等续造两门,卯时必成”。张伟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板正,规矩,每一笔都像是在量尺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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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折子,抬头看向周女英。

“坐下。”

周女英愣了一下,在案边的矮凳上坐了。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,袖口那两团墨渍在烛光下泛着暗蓝色。她坐得很直,肩膀绷得紧紧的,像学堂里等着夫子点名背书的学生。

李玉沉默了好一阵。窗外的风停了,银杏叶落地的声音也没了。案角的铜炮静静地蹲着,炮口对着墙上一幅南唐舆图。舆图上的采石矶被朱笔圈了好几层,像靶心。这尊铜炮是下午试炮时带回来的试验品,口径两寸,炮身长三尺,炮膛里还留着火药的焦味。

“你想学什么。”

他终于开口了。不是问句的语气,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。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——嗒、嗒——那是他穿越前敲键盘的动作,两年了还没改掉。

周女英抬起头,眼睛亮了起来。但她没急着说话,而是把那叠折子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小片空地来,然后把手按在那片空地上,像是在按一张看不见的纸。

“那些奇怪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奇怪的东西。”

“火炮。”她说,“算盘。还有你说的那些道理。”

说完这三个词,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紧张,是期待。

李玉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这个动作被周女英盯着看,她抿着嘴,眼神很固执,像下午在冶铁坊盯着炮管时一模一样——那时候炮膛里还在冒着青烟,她蹲在地上看了足足一炷香,裙摆拖在泥水里都没在意。

“这些东西——”李玉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不是你能学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——”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。不是因为火炮复杂——虞素问能教会任何一个手脚齐全的工匠,上个月她手下一个十六岁的学徒已经能独立装填火药——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,让周女英学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。虞素问学技术是天性,她三岁就能拆了家里的水车再装回去;萧望津学新政是理想,他苦读二十年就为了等一个能改变门阀制度的机会;石敢当学新式操典是军令,他是老兵,军令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周女英学这些,算什么?

她是皇后的妹妹。是周宗的女儿。是朝中旧派势力眼里“那个在后宫乱跑的疯丫头”。周宗虽然已经致仕,但周家在江南官场的根系盘根错节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。她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解读成某种信号。

她学这些,会变成靶子。

“我不管。”周女英把那片空地拍了一下,声音很轻,但很坚决。手掌拍在紫檀桌面上,闷闷的一声响,“我就要学。”

“你想学火炮?你知道火炮膛里那根铜管要铸多少次才能成型?虞素问试了三百多次才成功一次。你知道三百多次是多少?每失败一次就得把整根铜管融了重铸,光废掉的铜料就堆了半个库房。”

“那我先学别的。”

“什么别的。”

“算盘。”周女英说,“臣妾先把算盘学会。然后学账目,学赋税。姐姐当年管过周家的账房,臣妾看她做过。她可以用算盘打一个时辰不出错。臣妾如果连算盘都不会,以后怎么——”

她忽然停住了。那个“以后”后面的字没说完,被她咬碎在嘴里。嘴唇抿紧,下唇咬得发白。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节透过薄薄的衣料凸出来。

李玉知道她想说什么。以后怎么帮你。

她不敢说这四个字。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这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。说出口,就是把自己放在了某个位置上——那个位置她还没资格站,但她已经在学了。

他看着周女英按在桌面上的手。手指很白,指甲剪得很短,虎口处有一层浅浅的薄茧。那是练习连弩留下的。两个月前这只手还在发抖,连弩的弦都拉不满,射出的箭歪歪斜斜扎在靶子边缘;现在能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中靶心,箭尾的白羽齐刷刷排成一行。她练了两个月,每天卯时起床,在御花园后面的箭场站一个时辰。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最后磨成了茧。

“算盘我可以教你。”李玉说,“但这个不够。”

“不够?”

“你如果只是想学会打算盘,去找户部的刘主事,他三天就能教会你。刘主事在户部干了二十年,打算盘的手法比御膳房切菜的还快。”李玉的声音很平淡,“但你如果想知道那些数字背后的道理——赋税为什么涨跌,粮价为什么波动,一面军旗从金陵送到濠州路上要花多少时辰——你得学会看更多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