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心堂的烛火燃了一夜。
李玉回到殿里时,丑时已过。舆图还摊在案上,上面标注的箭头和圈点被烛泪洇开几处。他坐下,手指在濠州的位置敲了三下,又停了。
脑子里那根弦还在绷着。
穿越过来这些日子,他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不是不想睡,是一闭眼就看见汴梁城的铁骑踏破金陵城门,看见史书上那段原文——开宝八年十一月,城破,李煜出降。那几行字像是刻在眼皮内侧,每次闭眼就浮上来。
他睁开眼,盯着舆图。
张伟去杭州盯卢多逊,天亮前就出发。裴执安在扬州加快剪除潘东家的网。周砚舟在濠州督运粮草。周女英在校场练弩。每个人都在动。
只有他坐在殿里,盯着舆图,像盯着棋盘上最后的残局。
不对。
李玉忽然站起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赵匡胤这人在历史上最出名的不是打仗,是用间。荆湖是怎么平的?先派间谍渗透,再出兵。后蜀是怎么灭的?先买通守将,再出兵。这人用兵有个习惯——明面上的大军从来不是杀招,真正的刀藏在暗处。
“来人。”
殿外值守的内侍推门进来。
“传韩熙载。现在。”
内侍愣了一瞬。这时辰传召大臣,除非前线出了大事。他不敢多问,转身小跑着去了。
李玉重新坐下,手指换了个节奏,在案沿敲得又快又急。刚才那一瞬间,有个念头像鱼刺一样扎进他脑子里。卢多逊带着六十锭金去杭州——但赵匡胤不是傻子。六十锭金能买通钱俶?钱俶虽不算雄主,也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。
除非卢多逊另有任务。
除非杭州只是个幌子。
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目光从杭州往北移动。杭州北边是湖州,湖州往西是宣州,宣州往下是歙州。这三州连成一线,正好卡在吴越与南唐交界处。若赵匡胤要的不是钱俶的盟约,而是这条线——
他在湖州的位置敲了一下,又在宣州敲了一下。
这两座城要是同时生变,吴越和南唐之间的联系就会被拦腰切断。到那时,钱俶就算想守盟约也守不住。更关键的是,宣州往北是芜湖,芜湖往北是采石矶——这条线正好绕过濠州前线,直插南唐腹地。
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连成一条线,从湖州到宣州,从宣州到芜湖,从芜湖到采石矶。然后他在采石矶的位置狠狠戳了一下。
采石矶是长江防线的咽喉。石敢当的炮营刚渡江过去,鹰嘴岩的伏兵才布了三天。如果这时候背后被人捅一刀——
“官家。”
韩熙载的声音在殿外响起。他披着外袍,头发只简单束起,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。跟在他身后的还有萧望津,两人都是临时被传召,脸上带着同样的倦意和警觉。
“两位爱卿,坐下说。”李玉没客套,“朕刚才想通一件事。卢多逊去杭州,不是为了撕盟约。”
韩熙载刚坐下,听到这话又站起来:“官家的意思是?”
“六十锭金撕不动钱俶。赵匡胤不会不知道这一点。他派卢多逊去,一定另有目的。”李玉手指点在湖州上方,“湖州。卢多逊真正要去的可能是湖州。”
萧望津眉头紧皱:“湖州守将钱惟治是钱俶的侄子,素来与南唐不睦。若卢多逊策反此人,湖州一失,吴越与南唐的盟约便形同虚设。”
“不止。”李玉的手指继续往西移,“宣州、歙州。这一线若被宋军渗透,等于在朕的后腰插了把刀。”
萧望津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顺着李玉的手指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:“宣州往北是芜湖,芜湖往北是采石矶。这条线若被宋军掌握,石敢当的炮营就腹背受敌。”
“不止炮营。”韩熙载也起身走过来,“采石矶一失,长江天险就等于撕开一道口子。宋军水师可以从芜湖顺流而下,两个时辰到金陵。”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窗外传来远处的更鼓声,闷闷的,像敲在人心上。
韩熙载捻着胡须沉吟片刻:“官家,臣以为此事需分两步走。其一,急令张伟盯紧卢多逊在杭州的动向,若其车驾往湖州方向移动,即刻拦截。其二,需有人先行一步抵达湖州,稳住钱惟治。”
“张伟已在天亮前出发。”李玉看向萧望津,“湖州这一路——萧卿,你走一趟。”
萧望津起身抱拳:“臣天亮便动身。”
“先别急着走。”李玉抬手示意他坐下,从案头翻出一份裴执安昨夜送来的情报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萧望津接过情报,展开看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
情报上写着三件事。第一件:钱惟治上月曾在湖州城外秘密接见了一个操汴梁口音的商人,屏退左右,密谈近两个时辰。第二件:那商人离开后,钱惟治立刻命人加固城防,并从武库调出了三批铠甲。第三件:钱惟治的幕僚中有一个叫何敬堂的,祖籍开封,三年前才来到湖州,如今已是钱惟治最信任的谋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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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何敬堂,”萧望津抬头,“多半是宋廷的人。”
“不是多半。”李玉说,“裴执安查过何敬堂的底。他三年前从开封南来,用的是假路引,真名叫何琮,是赵匡胤枢密院承旨何继筠的远房侄子。”
萧望津深吸一口气:“这么说,湖州已经被渗透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,够做很多事。”李玉站起身,重新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湖州,“何敬堂能在钱惟治身边待三年而不被察觉,说明此人极有耐心。有耐心的人布下的局,不会只有钱惟治这一颗棋子。”
他转过身:“萧卿,你去湖州之后,除了稳住钱惟治,还有三件事。”
“官家请讲。”
“第一,查何敬堂。不是暗中查,是明着查。你到了湖州,先见钱惟治,然后当着钱惟治的面,把何敬堂请过来问话。就说是朕的意思——听闻湖州幕下有何先生,才学过人,朕想请他到金陵来为朝廷效力。”
萧望津目光一闪:“打草惊蛇?”
“对。何敬堂藏了三年,一定很小心。小心的人最怕什么?最怕被人发现。你当众点破他的身份,他要么慌张露出马脚,要么紧急向他的上线报信。无论哪种——裴执安的人都在暗处盯着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查漕运。”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水路,“湖州往南,经太湖入宣州,这是明面上的官道。但还有另一条路——从湖州往西,走苕溪,过天目山,可以绕过关卡直入歙州。这条路不好走,但运少量东西足够。你查一查,最近半年内,有没有船在这条水路上运过军械、火药或者其他不该出现的东西。”
萧望津点头,在心里记下。
“第三件。”李玉从案头拿起一块铜符递过去,“这是调令牌。若湖州情况有变,凭此牌可调用湖州以南三县驻军。三县驻军不多,加起来不到两千人,但守住湖州城足够了。”
萧望津双手接过铜符。铜符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蟠龙纹,边角已被磨得光滑——这是先帝留下的东西,整个南唐不超过五块。
“臣明白。”他说,声音沉下去,“若湖州当真生变,臣当以死守城。”
“朕不要你死。”李玉看着他,“朕要你活着回来。湖州守不住可以丢,但萧望津不能丢。朕朝堂上能放心用的人不多,你算一个。”
这话说得很淡,像随口一提。但萧望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抱拳一礼,转身大步走出殿外。
夜色里,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殿里剩下李玉和韩熙载两个人。
韩熙载看着萧望津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缓缓开口:“官家,萧望津此去湖州,若当真与何敬堂正面交锋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何敬堂在湖州经营三年,不会没有后手。萧望津明着查他,等于把自己摆到明处。”
“那官家为何还要让他去?”
“因为暗处有裴执安的人。”李玉重新坐回案后,“萧望津在明处吸引何敬堂的注意,裴执安的人在暗处盯何敬堂的动向。这种配合,朕跟裴执安磨合了几个月,已经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