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御驾亲征?

卯时三刻。

崇政殿的烛火还没熄尽,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绯紫官袍。

李玉从舆图前转过身来,眼底布着熬夜留下的血丝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润州军报,桑皮纸被汗水浸得发软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

张伟推门进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官家,朝臣们都到齐了。刘仁瞻将军也在殿外候着。”

李玉把军报搁在案上,指尖在“曹”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殿门推开。晨光涌进来,把李玉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打在身后那面绘着长江防线的舆图上。

最先入殿的是刘仁瞻。老将军甲胄未卸,采石矶的泥点子还干涸在护心镜上。他抱拳行礼,抬头时脸上那道新结痂的刀疤被烛火照得发亮。

后面跟着周砚舟。他今日没穿朝服,一袭青灰儒衫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攥着笏板,指节泛青。再往后是萧望津。他进来时脚步刻意放慢了半拍,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停,像是在读什么。

等众臣站定,李玉开口了。

“润州军报,昨夜到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宋军前哨在鹰嘴岩上游偷渡,已登陆三千人。旗号‘曹’。”

殿里瞬间炸开。

“三千人?!”

“润州水师呢?丁沛呢?!”

“曹家怎么还有人领兵?曹彬不是在葫芦谷——”

李玉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
“曹彬已被朕困在葫芦谷,曹璨死在采石矶。这回来的,应当是曹家老三曹玚,或是曹彬帐下偏将冒曹家旗号。”他扫了众人一眼,“不管是哪个‘曹’,三千人已经站在长江南岸了。”

刘仁瞻上前一步。

“陛下,末将请命——即刻率采石矶守军渡江,与孙德胜合击这股宋军。天亮前末将能赶到鹰嘴岩。”

李玉没接话。

周砚舟忽然咳嗽了一声,那声咳嗽像是在喉咙里憋了很久。

“陛下。”周砚舟站出来,笏板端在胸前,“臣以为,此时不宜轻动。”

刘仁瞻扭头看他。

“周大人这话什么意思?”

“刘将军莫急。”周砚舟转向李玉,“陛下,韩文渊供出的渡江日期是本月二十六。如今才十七,宋军前哨便已偷渡——这只有两种可能。”
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
“其一,韩文渊至死都在说谎,想用假情报诱我南唐调兵润州,使寿州空虚。”

再竖第二根。

“其二,赵匡胤临时更改计划。润州这股三千人的前哨,只是一枚弃子——目的是引我军主力东移,然后宋军主力从寿州正面强攻。”

殿里静下来。

李玉看着周砚舟,没说话。周砚舟这番话,昨晚他在舆图前推演时也想过。昨晚那页密密麻麻的宣纸上,最后一行字压在所有步骤后面,笔画格外用力——若润州为佯攻则濠州空虚,故润州必不会不攻,濠州必不会不打,真正的问题是两线来,不分主次。

“周大人说得有理。”李玉开口了,“但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
周砚舟微怔。

“赵匡胤既不是诱兵,也不是弃子。”李玉走到舆图前,用手指在润州位置画了个圈,“他是真要两线齐攻。润州打,寿州也打。不分主次。”

“那更不可轻动!”周砚舟声音抬高了些,“陛下若调兵润州,寿州正面怎么办?采石矶守军不到两千,赵匡胤在江北还堆着数万大军!”

“朕没说调采石矶的兵。”

周砚舟愣住。

李玉转过身来。

“朕要去润州。”

殿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
刘仁瞻先反应过来。

“陛下要亲征?!”

“不是亲征。”李玉说,“朕去润州坐镇,指挥阻击。寿州那边,让刘仁瞻将军留守——采石矶的炮营已经调去鹰嘴岩设伏,天亮前能赶到。润州水师左营正在接管右营防务,丁沛已经被拿下。这些棋子朕已经布好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现在缺的,是一个能压住阵脚的人。”

周砚舟扑通跪下。

“陛下不可!”

他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
“陛下万金之躯,岂可亲临战阵!韩文渊虽已伏诛,朝中未必没有漏网之鱼——陛下此时离京,金陵空虚,若有人趁机作乱——”他没说完。

“周大人。”李玉打断他,“你方才说韩文渊可能在说谎?”

周砚舟抬头。

“那朕问你。若韩文渊说的是真话,宋军确实要在二十六日从润州渡江——这三千前哨,就是抢占码头的先锋。三千人已经渡江,后续三万、五万,还会远吗?润州沿江二百里,处处可以登陆,没有朕在那儿盯着,谁能担保不出第二个丁沛?”

周砚舟说不出话。

刘仁瞻忽然也跪下了。

“陛下,末将只问一句。”

李玉看他。

“陛下若去润州,金陵谁来镇守?”刘仁瞻抬起头,“采石矶之战,末将在前线亲眼见陛下身先士卒。那一仗,末将服了——服的不是陛下的韬略,是陛下的胆气。但正因如此,末将更不能让陛下再冒一次险。”

小主,

他摘下腰间那柄沾着曹璨血迹的短刀,双手平举过顶。

“若陛下执意亲赴润州,末将愿交出佩刀,告老还乡。”

李玉盯着那把刀,没接。

殿里跪倒一片。

萧望津是唯一没跪的。

他站在角落里,手里还攥着昨夜拟定那份与吴国的借粮协议。他看着李玉,眼神里有探究,有思量,但没有劝。

李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
“萧卿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萧望津把协议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
“臣以为,陛下去润州,利大于弊。”

周砚舟猛地抬头看他。

“萧大人!”

“周大人听我说完。”萧望津声音平稳,“韩文渊虽然伏诛,但他的案子在朝中掀起的余波还远未平息。七名同党抄家革职,礼部、户部、工部都有人牵连。朝中不少官员心里是慌的——不知道陛下下一刀要砍在谁头上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此时陛下若留在金陵,百官人人自危,朝政运转必然迟滞。新政推行、军械粮草筹措,都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。陛下亲赴前线,恰可以‘战事紧急’为由暂缓内部清查——让百官把精力集中到备战士上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再者,润州这一仗若打不好,宋军在南岸站稳脚跟,后续大军源源不断渡江——金陵就是下一个采石矶。到那时,陛下再想亲征,也来不及了。”

周砚舟嘴唇翕动,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来。

李玉终于弯下腰,把刘仁瞻扶起来。

“刘老将军。”李玉把他那柄短刀插回他腰间,“告老还乡的话,朕只当你没说。你留在寿州,替朕守住采石矶。那里是金陵的门户,你守住了门,朕在润州才能放心。”

刘仁瞻眼眶红了,喉结滚了几滚。

“末将……遵旨。”

李玉又看向周砚舟。

“周卿,你担心的事,朕也想过。金陵不能空——你留下,与萧望津一同署理朝政。朝中若有异动,你持朕手诏,先行后奏。”

周砚舟接过手诏的手在抖。

“陛下当真……三思?”

“朕想了一夜。”李玉说,“这不是冲动,是算过的。”

李玉说着,从案上拿起那张推演稿,在百官面前展开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糊了,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见。从濠州到润州,从寿州到采石矶,用朱砂标出了七条进攻路线,两条防守纵深,还有一处写着“鹰嘴岩设伏——弃守炮垒,渡江潜伏,不见火光不准开炮”。

“诸位。”李玉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朕今天不是跟你们商量去不去——朕已经决定了。朕要跟你们商量的是,朕走之后,金陵怎么做,采石矶怎么守,朝政怎么运转。”

殿里沉默了几息。

然后萧望津先开口了。

“陛下几时动身。”

“三天后。”

“三天?”刘仁瞻皱眉,“润州那边——”

“孙德胜顶得住。”李玉说,“三千前哨,没有重型器械,打不下润州城。朕给了他炮营,天亮前就到鹰嘴岩。这股宋军的目的是抢码头,不是攻城——在后续渡船抵达之前,他们不会主动进攻。”

他转向萧望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