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休战与谈判

金陵城的秋雨落下来,细密雨丝打在崇政殿琉璃瓦上,顺着瓦缝淌下,在台阶上砸出串串小水坑。宫人踮脚在廊下走,衣摆打湿了也不敢出声。

李玉坐在御案后,捏着刚送来的军报。采石矶发来的,墨迹被雨气泅得模糊——宋军舟师北岸列阵后未渡江,天亮撤回水寨,炊烟少了三成,浮桥铁索拆走两条。

“这就退了?”

他把军报搁案上,手指轻敲纸面。赵匡胤不会无故退兵。曹璨战死,宋军折八千偏师,但北岸主力二十万未损分毫。这时候收手,不是认输,是换套路。

“张伟。”

张伟从殿外进来,盔甲沾着泥点,连夜从采石矶赶回的。眼眶下两团乌青,身板仍挺得笔直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采石矶守军撤下三成,让刘仁瞻安排轮换。伤的不许硬撑,送回金陵养伤。”李玉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册,“立功将士名册。阵亡抚恤翻倍,田地照分。活着的,升一级,赏银五两。”

张伟接过名册,嘴唇动了动。

“有话说?”

“五两银子……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国库怕是吃紧。”

李玉没接话。他知道国库吃紧。火药消耗一万一千贯,沈万斛借款没还,池州木场被烧后造船停工,芜湖转运仓贪腐还在查。每一件都要钱。

“银子的事朕想办法。”李玉起身走到殿门口,望着越下越密的雨,“先办。”

张伟应声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李玉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扔过去。张伟接住摊开——翡翠扳指,内壁刻着“明珠出海,商路长安”八个字。

“还给沈万斛。告诉他,朝廷连本带利还。这扳指,不用赎了。”

“朕当初用命抵债。”李玉语气很淡,“命还在,债就不用押了。”

张伟攥紧扳指,喉头滚动,抱拳行了个礼,转身大步走出。靴子踩在雨水里啪嗒啪嗒。殿里安静下来,雨声混着远处宫墙下太监的低语,细细碎碎。

李玉铺开信纸,蘸墨舔匀笔尖,写得很慢——

“虞集吾兄:采石矶一役,赖兄遣徐得功部侧翼驰援,南唐上下感念。然曹璨虽死,北岸未退。宋军撤舟师回寨,看似收兵,实则换将蓄力。潘美已至寿春,三日内必再有动作。兄既出兵助战,其心已明,宋廷必视吴如仇。此时撤军,徒留南唐独挡。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”

写完搁笔,举纸细看。墨迹微凸,字迹方正遒劲。

“近溪。”

近溪从殿角阴影走出,脚步轻得像猫。

“六百里加急送吴国,亲手交虞集。”

“是。”近溪双手接过,指尖碰到纸面时微顿。

李玉眼皮都没抬:“说。”

“官家,北边消息。赵普前夜进宫,福宁殿待了整夜,天亮出来脸色很难看。隔天早朝,赵匡胤革了王仁赡的职。”

殿里忽然只剩雨声。

李玉皱眉。王仁赡是赵匡胤心腹,当年陈桥兵变内应,这些年掌禁军权倾一时。这时候革职,不是小动作。

“什么罪名?”

“贪墨。荆湖漕运的银子。但宫里传出话——王仁赡主和。”

李玉手指在御案边沿停住。王仁赡主和,赵匡胤为此革职。这意味着赵匡胤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想和。革职是做给满朝文武看,更是做给李玉看——朕还能打。

但偏偏又撤了采石矶舟师。不矛盾。曹璨损失后需要时间换将调整。撤舟师是战术收缩,革王仁赡是政治表态。退中有进,示强掩弱。

李玉忽然笑了。

近溪有些发毛:“官家?”

“赵匡胤在给朕台阶。他不是不想和,是不想被人看出来想和。他等朕先开口——觉得朕刚打完胜仗该膨胀了,该先派使者去汴梁求和,这样他能在谈判桌上多要价。”

近溪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
“传朕口谕,命萧望津即刻来见。”

雨势稍小,殿外梧桐叶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滚。萧望津急步走来,官服肩头打湿,靴底沾满碎叶子,气还没喘匀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赵匡胤要谈判。”

萧望津愣了一瞬:“宋国派使者了?”

“还没,但快了。三日之内必到。你主谈。”

“臣主谈?”萧望津皱眉,“陛下不亲自谈?”

“朕谈最后一轮。你是寒门出身,知道南唐家底多薄。什么能答应,什么不能答应,你心里有数。”

萧望津点头:“臣需知道底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