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澄心堂的烛火已经熄了。
李玉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那张江宁府地图,朱笔标出的五个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一夜没睡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线索,像一团乱麻,越扯越紧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殿外。
“陛下。”冯玉恩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张伟张大人求见,说有急事。”
李玉揉了揉太阳穴,深吸一口气: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伟进门时脚步有些急,衣襟上沾着露水,眼底一片青黑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他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陛下,臣找到胡管事了。”
李玉抬眼:“活着还是死了?”
“活着。”张伟咽了口唾沫,“躲在西水门码头一条废弃的漕船里,臣的人盯了一夜,没敢惊动。那船是三天前趁夜靠岸的,船底有夹层,里面藏了一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军械。”张伟声音更低了些,“弩机零件,约莫二十副,还有几把制式长刀,刀柄上刻着大宋军器监的印记。”
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大宋军器监。这是宋国官方军工厂的标记,不是民间作坊能仿造的。这批军械如果真是从宋国运来的,那千金坊的走私网络就不仅仅是“与北边有生意往来”这么简单了。
“胡管事现在什么状态?”
“吓破了胆。”张伟说,“臣的人假装是码头上的闲汉,给他送了顿饭,套了几句话。胡管事说,他三个月前被一个自称‘李掌柜’的人找到,让他来金陵码头管事,每月给五十两银子,活儿也简单——就是接货、转运,别多问。他接了三个月货,都是夜里到的,包装严实,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直到秋月死后,那个‘李掌柜’突然让人带话,让他赶紧跑,说有人要灭他的口。”
“那个‘李掌柜’长什么样?”
“胡管事说没见过真人,每次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话。中间人是个瘸腿的老头,每天在码头附近捡破烂。臣已经让人去找那个老头了。”
李玉点了点头。这条线,终于有了活口。
“胡管事现在安全吗?”
“臣安排了四个人轮流盯着,都是信得过的。但码头人多眼杂,时间长了怕藏不住。”
“那就别藏了。”李玉说,“今晚,把人秘密带进宫。朕要亲自审。”
张伟一愣:“陛下要亲自审?”
“对。”李玉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“这个人知道的东西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。朕要问清楚,那个‘李掌柜’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张伟领命退下。
李玉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忽然想起赵京娘信里的那句话:“汴京的人,都在等着南唐乱。”
如果这批军械真的是从大宋军器监流出来的,那说明什么?
说明宋国朝廷内部,有人在暗中支持这个走私网络。不是普通的商人,不是地方豪强,而是能接触到军器监核心的人。
王仁赡?还是赵普?
或者……两人都有份?
李玉闭了闭眼。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“冯玉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请裴执安过来。”
裴执安来得很快,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。
“陛下,臣正要来找您。”裴执安进门就说,“御药房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李玉眼神一凝:“说。”
“刘四昨晚值夜时,趁人不注意,从药柜底层摸出一包东西,藏进袖子里。臣的人跟了一路,发现他去了西华门附近一个废弃的耳房,把那包东西塞进墙缝里。臣已经把那包东西取出来了。”
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双手呈上。
李玉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,带着淡淡的腥气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臣找太医看过了。”裴执安说,“太医说,这是藏红花和麝香磨成的粉,掺了少量砒霜。藏红花和麝香,孕妇用了必小产;砒霜……是备用的,如果藏红花和麝香没起作用,砒霜也能要命。”
李玉盯着那撮粉末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刘四人呢?”
“还在御药房,臣没动他。但臣已经派人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好。”李玉把布包放在桌上,“先别打草惊蛇。朕倒要看看,他背后的人是谁。”
“臣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裴执安说,“但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查了刘四近三个月的账目。发现他从三个月前开始,每月十五号,都会从御药房的账上支出一笔钱,名目是‘采购炼丹药材’。但臣查了御药房的入库记录,那批药材根本没进库。”
李玉挑了挑眉:“钱去哪了?”
“刘四每个月十五号晚上,会去一趟千金坊。”裴执安说,“臣的人跟了几次,发现他每次去,都会在千金坊后院待半个时辰左右。出来时,手里会多一个信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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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信?”
“应该是银票。”裴执安说,“臣怀疑,刘四在用御药房的钱,从千金坊买消息。或者……千金坊在用钱买刘四的命。”
李玉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条线,越来越清晰了。
御药房的刘四,是千金坊在宫里的内应。他利用职务之便,帮千金坊传递消息,甚至准备对皇后下手。而千金坊给他的报酬,是银票。
但刘四只是个副管事,他背后还有人。
是谁把他安插进御药房的?是谁给了他这个胆子?
“内侍省那边,查得怎么样了?”李玉问。
裴执安摇头:“内侍省的水很深。臣查了刘四的履历,他三年前进御药房,是内侍省一个叫‘王公公’的人推荐的。但那个王公公,去年冬天病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据说是风寒,拖了半个月没治好,就没了。”
李玉冷笑了一声。
真巧。
一个接一个地死。孙茂死了,秋月死了,胡管事差点死了,现在连这个“王公公”也死了。
每一条线索,都恰到好处地断掉。
“看来,对手很谨慎。”李玉说,“每一步都留了后手。”
“是。”裴执安说,“但臣觉得,他们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们在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陛下查到他们真正想藏的东西。”
李玉看着裴执安,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