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娥皇那声叹息的余韵,在紧闭的门扉后悬了很久。
李玉靠在椅背上,没睁眼。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,节奏很乱。愧疚感这东西,比预想的更难处理。尤其是面对周娥皇——这身体残留的本能,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碎片,都在不断提醒他:你占的不只是一具躯壳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。”冯玉恩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,压得很低,“张承旨那边……灯还亮着。”
李玉没立刻应。他坐直身体,手指摩挲着桌上那份关于河堤修缮的奏折。通篇“循旧例”“酌情办理”,具体要修多长、耗用多少、钱从哪来,一个字没提。
“让他熬着。”李玉终于开口,“告诉他,朕不看过程,只要结果。三天,账目不清,他自己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。”冯玉恩应道,却没离开。
“还有事?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“老奴多嘴……方才皇后娘娘出去时,眼睛是红的。”
李玉手指顿住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冯玉恩的脚步声远去。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李玉盯着头顶藻井繁复的彩绘,周娥皇哭了。因为他那些搪塞,因为他身上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变化。
可他没办法。总不能告诉她真相。
他苦笑一下,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击。复盘今天朝上的应对,复盘周娥皇的对话,复盘张伟汇报的那些账目疑点。粮秣差价、军械异常、边堡虚高……每一条背后,都可能牵连出一串人。
刘文晏的弹劾只是个开始。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,不会善罢甘休。张伟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。
他需要盟友。萧望津那样的寒门才子或许是个方向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目光落在桌上另一份折子上——礼部关于下月宫中诗会的筹备奏请。
诗会。原主李煜每年必定主持、甚至亲自下场的重要场合。如果他这个冒牌货露了怯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反过来想,也许是个机会。
他翻开奏折,目光在名单上停留。苏枕溪,秘书省正字,二十六岁,颇有诗名,出身寒微。记忆中这人每次诗会都坐在角落,不怎么主动,但被点到时的句子倒有几分清奇。
或许可以留意。
至于诗会本身……他得做点准备。既不出格,又能体现点“新意”。
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深深吸了一口气,关窗转身。
走回书案,取笔铺纸。蘸墨,悬腕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没写字,而是画了起来。一个方框,里面横竖交错的细线分成小格子。旁边画稍大的方框,里面是支架和卡槽。再画第三个部件,带手柄的按压装置。
他在画活字印刷的排版示意图。不是完整设计图,只是个概念草图。铅字搞不出来,但烧制陶活字或木活字,以现在的技术并非不可能。关键是排版固版技术和油墨改良。纸张倒是现成,南唐的澄心堂纸本就闻名。
如果能在诗会上,用这种方式“印”出几份诗稿分发给官员……那效果绝对震撼。而且,这东西的政治意义远大于文化意义——统一的字体、规范的排版、快速批量的复制能力,背后暗示的是对信息传播方式的掌控。
李玉画得专注,嘴角带上一丝笑意。这种在历史缝隙里埋种子的感觉,有点像玩超高难度的策略游戏。
画到排版盘和固版夹的衔接处,笔尖顿了顿,仔细勾勒卡榫结构。
就在这时——
窗外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嚓”一声。
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声音很小,混在夜风里。但李玉听到了。他笔尖一顿,一滴墨在纸上洇开。
没抬头,没转身。呼吸放轻。
殿内只有油灯细微的哔剥声。
窗外再没动静。
是野猫?巡逻的侍卫?还是……
他慢慢放下笔,抬手吹熄了灯。
黑暗瞬间吞噬大殿。李玉站在原地,眼睛迅速适应黑暗。侧耳倾听——风声,远处隐约的更梆声,自己的呼吸声。
没有第二种呼吸。
但他确信,刚才不是幻觉。有人在外面,在他窗户底下。站了多久?听到了多少?
他轻轻吸了口气,决定不动。以静制动。灯灭了,他也隐入黑暗。
他慢慢挪到窗户侧面的阴影里,屏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神经过敏时——又一声轻响。极轻微的、衣物拂过墙砖的声音。紧接着,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快速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走了。
李玉又等了一会儿,才吐出一口气。后背有点凉,是刚才出的冷汗。
他重新点亮油灯,低头看向桌上画了一半的示意图。墨渍在“固版夹”上晕开一团,像只窥视的眼睛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将纸卷起,凑近火苗。
火焰吞没纸张,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直到化为灰烬,他才松手。
转身坐下,铺开新纸,提笔列清单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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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一、查今夜西偏殿外值守及巡逻记录。”
“二、查近日宫人异常调动。”
“三、查各宫门入夜后出入记录。”
“四、张伟处加派暗哨。”
“五、诗会增邀苏枕溪,并询其对‘印书之术可有新想’。”
写到这里顿了顿,又加一句:“六、明日召冯玉恩,询宫中旧档可有‘监听’‘密道’记载。”
写完将纸折好塞进袖中。不能留文字痕迹。
他靠在椅背上闭眼。疲惫感涌上来,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刚才窗外那个人,是谁?韩熙载派来的?刘文晏那边的?宗室?还是北方探子?
可能性太多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他这只“蝴蝶”,已经开始搅动风雨了。暗处的眼睛,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这让他有点兴奋,又有点发毛。游戏难度升级了,但这游戏没有存档点,命只有一条。
他得更小心。也得……更快。
同一片夜色下,内侍省值房旁的小屋里,张伟还在熬。眼睛通红,额头全是油汗。桌上账册堆成小山,旁边是他整理的疑点清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