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雷击木

冯玉恩心头一紧。那两个字落得轻,砸在他耳朵里却重。他连忙侧身让开御案前的路,低眉顺眼地跟上。

天已蒙蒙亮,晨雾未散。几个洒扫宫人远远看见御驾,慌忙跪倒。

雷击古树,尤其还是陛下心爱的那棵垂丝海棠……冯玉恩眼睛飞快扫视周围。宫里人多嘴杂,消息怕已传开。

他偷瞥李玉背影。陛下走得不快,甚至从容。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既无心疼,也无恼怒。

冯玉恩心里更没底了。

御苑不远。还没走近,就闻到焦糊味。几个管事太监跪在苑门外,面如土色。

李玉脚步没停。

那棵垂丝海棠在苑子东南角,临着一方小池。平日这时节该是满树繁花。原主李从嘉最爱在此独坐,对花喝酒,对水填词。

可现在——

树干从一人高处,一道狰狞焦黑裂痕斜着向下延伸,树皮翻卷,露出炭化木质。周围枝叶焦枯蜷曲,粉白花苞黑黢黢挂着,像烧剩的纸灰。整棵树奄奄一息,只有顶端几根细枝还勉强挂点绿意。

苑子里鸦雀无声。

李玉在树前站定,仰头看那道裂痕。晨光漏过来,照在他侧脸上。

冯玉恩屏息等着。勃然大怒?黯然神伤?还是下令砍了这“晦气之物”?

李玉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焦黑树皮。然后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指尖沾的黑灰,搓了搓。

“可惜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这么好一棵树。”

冯玉恩连忙躬身:“陛下节哀,此乃天灾,非人力所能及。奴婢这就吩咐人清理干净,免得陛下睹物伤情。”

他特意加重“睹物伤情”四字。

李玉转过头看他一眼。那眼神淡淡,却让冯玉恩心里一凛。

“清理?”李玉重复,“倒也不必。”

他重新看向焦树。“树是毁了,木头还在。雷击过的木头,听说另有一番用处。冯伴伴,你可知晓?”

冯玉恩一愣。雷击木?民间有说法,遭天雷淬炼,能辟邪镇煞。可那是民间俗信,甚至带点巫鬼色彩。堂堂天子过问这个?

他谨慎答道:“回陛下,奴婢听过些乡野传闻,说雷击木质地坚实,可做器物。不过……终究是遭了雷火之物,宫里用着,怕不吉利。”

李玉没立刻接话。他绕着焦树走了一圈,手指偶尔划过树干,带下黑灰。

苑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鸟叫。

终于,他停下脚步。

“传朕口谕。”声音清晰,“将这棵雷击海棠,主干完好的部分取下,交由将作监。”

冯玉恩应声:“是。”

“不急。”李玉抬手止住,“让他们好生处理,取木质坚实、纹理清晰之处,制成小牌。不必太大,掌心可握即可。牌面……就刻‘平安’二字。”

冯玉恩又一愣。制牌?刻“平安”?这算哪一出?

没等他想明白,李玉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懵了。

“制成之后,”李玉转身,目光扫过跪着的众人,落在冯玉恩脸上,“挑几块品相好的,赐给近日办事得力的臣工。张承旨那边,若他三日后交来的账目明细清楚无误,便也赐他一块。”

冯玉恩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
赐雷击木做的牌子?还刻“平安”?这赏赐太古怪了。说贵重吧,不过一块焦木头。说寻常吧,又是陛下亲口吩咐、将作监精制的,还带着“天雷淬炼”的名头。

更微妙的是,陛下特意提到了张伟。

张伟奉旨核查北境军费和户部度支,这事冯玉恩知道。陛下此刻把赏赐和张伟差事挂钩,明面上是激励,可细细一品……

冯玉恩后背有点发凉。他不敢深想,连忙躬身:“奴婢遵旨。定会吩咐将作监用心办理,不负陛下隆恩。”

李玉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往苑外走。

冯玉恩赶紧跟上,临走回头瞥了一眼那焦黑垂丝海棠。晨光里,那道裂痕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
他心里那点不安,越来越浓。

皇帝的口谕,传得比风还快。

不过半天,宫里宫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

垂丝海棠遭雷击,陛下非但没动怒伤心,反而下令将焦木制成“雷击木”符牌,还要赏赐办事得力的臣子——这事透着一股子古怪。

枢密院值房。

韩熙载听完小内侍禀报,手里茶杯举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

“雷击木?”他重复,“还刻‘平安’?”

“是。”小内侍低头,“将作监已经动起来了。陛下还特意吩咐,张承旨若是差事办得好,也能得一块。”

韩熙载放下茶杯。

他挥退小内侍,走到窗边。

雷击古树,在世人眼中从来不是好兆头。尤其那树是陛下昔日心爱之物。按常理,陛下即便不迁怒宫人,至少也该表现出痛惜,甚至下罪己诏。

可陛下没有。反而轻描淡写,要把“不祥之物”做成牌子赏赐臣子。

这举动太反常了。

韩熙载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窗棂。

他想起前几日面圣时陛下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,想起陛下对北境军情那种“知道了”的态度,想起陛下单独留下张伟询问江宁府春汛和常平仓存粮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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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桩桩拼凑起来,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让他不安的影子。

这位年轻天子,自落水苏醒后,似乎变得不一样了。不是性情大变,而是一种更微妙、更难以捉摸的变化。

“雷击余烬,反蕴生机,可镇邪祟……”

韩熙载低声念着宫里传出来的话,眉头越皱越紧。

这话有几分道家阴阳转换的意味。可陛下素来崇佛,对道家之术并不热衷。突然说出这样的话,是随口一提,还是别有深意?

还有那“平安”二字。在这节骨眼上——北境军情未明,朝中暗流涌动,陛下又刚指派张伟去查军费账目——这“平安”二字,怎么就透着一股讽刺?

韩熙载转身回到书案前。案头堆着厚厚文书,可他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。

脑子里还是“雷击木”三个字,晃来晃去。

“罢了。”他合上文书,揉了揉眉心,“是福是祸,且看着吧。”

将作监动作很快。

监里最老练的木匠师傅被挑出来,带着徒弟对着那截雷击海棠主干琢磨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