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天崩地裂,镇北西进

宣统三年,六月初九。赤峰。

赵福从北京回来的时候,带了两封信。

一封信是善耆的,信纸比往常薄了一半,像是随手撕的,边角不齐。信上只有三行字:锡良病重,已上折请辞。赵尔巽即将接任东三省总督。北洋在关外的布局,要重新算了。

另一封信是徐世昌的,措辞比往常客气,但客气的背后是距离。信上说,他在邮传部的位置已经不稳了,载沣的人正在一步步把他架空。信末写了一句:“关外的事,你自决断。”

老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,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书房里没有点灯,暮色从窗纸透进来,把两封信的纸面染成了同一种灰黄。

锡良在热河都统任上已经告病几个月了。他原本是东三省总督,调任热河都统之后身体就垮了。他不肯吃药,不肯医治,就那么硬撑着。赵尔巽接替他出任东三省总督,是个铁杆的保皇派,跟北洋的人不沾边。他一上台,镇北军头上那面北洋第七镇的旗,怕是挂不了太久了。

老子把两封信收进抽屉里,走到窗边。福伯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晾了一天的干菜,抬头看见老子站在窗口,没有出声,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菜干。

锡良要去职了。赵尔巽要来了。北洋在关外的局面,要变天了。

六月中旬,赵尔巽正式接任东三省总督。

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奉天、吉林、黑龙江三省的巡防营重新整顿了一遍,撤换了一批不听话的军官,把张作霖的人往上提了一截。张作霖手里攥着奉天城最强的武装,赵尔巽需要他。

七月初,莉娜从哈尔滨回来,带了一份俄军方面的情报。信上说,俄军正在密切关注东北的局势,一旦清朝垮台,他们随时准备以“保护侨民”为名扩大驻军。

老子把情报看完之后递给她:“俄军那边还在观望?”

“在观望。”莉娜说,“他们在等清朝正式倒台。清朝一倒,中东铁路沿线的驻军就会名正言顺地扩编。”

七月十五,赵福从北京带回第三条消息——武昌那边有异动。革命党人在湖北囤积了不少武器,新军里的同盟会成员也在串联。载沣虽然派了人去查,但没查出什么结果。赵福说:“京城里都在传,南方可能要出事。”

老子听完之后没有说话,站在书房里把那幅已经挂了两年的东三省地图重新看了一遍。赤峰的位置还在那里,卡在奉天、热河和草原之间,像一颗钉在棋盘边缘的钉子。锡良在的时候,这颗钉子还能稳得住。赵尔巽来了之后,这颗钉子还能不能稳得住,就要看接下来怎么走了。

九月初,赵福从北京快马赶回赤峰,进门的时候嘴唇干裂,靴子上全是泥。他没有喝水,直接把一封信放在老子桌上:“少爷,武昌乱了。”

老子拆开信。信是善耆的亲笔,只有一行字:“十月十日,武昌新军起义,湖广总督瑞澂逃遁,革命党人已控制武昌三镇。”

老子把信纸放下,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风停了,老榆树的叶子一动不动,墙角那堆晾着的干菜被晒得卷了边,边缘泛起一层枯黄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面的空气闷热而安静,听不见什么异常的声音。武昌起义的枪声隔着几千里传不到赤峰,但老子的心里清楚,这枪声将传遍整个大清。

辛亥年十月初十。武昌起义爆发了。

消息传到赤峰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。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,有人说南方要变天了,有人说大清要完了,有人说革命党人打过来了。老子让福伯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,大意是:镇北军奉命守土,境内一切如常,不得传谣,不得聚众,违者按军法处置。

告示贴出去之后,城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,但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
十月下旬,莉娜从哈尔滨回来。她进门的时候大衣领口竖着,像是一路都在观察路边的动静。她走进书房之后没有立刻坐下,先站在桌边说了一句:“俄国人开始往哈尔滨增兵了。中东铁路沿线每个站都加了哨,护路军的巡逻队比上个月多了一倍。他们知道清朝撑不住了。”

老子说:“赵尔巽呢?”

“赵尔巽在奉天搞了一个保安会,自己当会长。”莉娜说,“他让张作霖带兵把奉天城封了,抓了一批革命党人。”

十一月初,奉天那边传来消息——张榕、张根仁等人在奉天成立了“奉天联合急进会”,宣布响应南方革命。赵尔巽跟张作霖联手,张榕被杀。此后又有上百人被处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