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07年,光绪三十三年,五月初十。赤峰。
赵福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封信。一封是善耆的亲笔,一封是袁世凯的密函。老子拆开善耆那封,信上说徐世昌五月下旬从北京出发赴任东三省总督,走京奉铁路,途经天津、山海关,预计六月初抵达奉天。善耆在信末写了一句话:“徐菊人此行非同小可,东三省自此进入北洋时代。你若想在这盘棋里有一席之地,须亲自去奉天见他。”
老子把信放下,又拆了袁世凯那封。信更短,措辞更直接:“徐菊人赴任东三省,你当以学生之礼迎之。北洋第七镇是北洋在关外的旗,你便是这面旗的掌旗人。菊人需要你在关外替他稳住局面,你也需要他的总督衙门做靠山。此事不必迟疑。”
老子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徐世昌字菊人,是袁世凯在翰林院时的旧交,两人相交莫逆。他在光绪三十一年授军机大臣,三十二年与载振同赴东北考察,上《密陈通筹东三省全局折》,提出了废将军、建行省、设总督的方案。光绪三十三年三月,朝廷正式下旨改制,改盛京将军为东三省总督,加授钦差大臣头衔。五月,徐世昌奉命出京。这个人从一介翰林做到封疆大吏,靠的不只是袁世凯的提携,还有他自己的本事。
老子站起来走到窗边,外面的天色正在暗下来。福伯正在院子里收拾晾了一天的干菜,见他站在窗前,便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在窗外站定。老子开口说了一句:“准备一下,我要去奉天一趟。备一份重礼——关外的好马十匹、皮毛两车、人参和药材各一箱。”福伯听了没有多问,应了一声就去准备了。
五月廿二,老子带着张景惠和一个排的骑兵出发了。青骢走在最前面,马蹄踏着官道上刚干透的浮土,身后跟着十匹备好的良马和一队驮着礼物的骡车。从赤峰到奉天,骑马走官道大约三四天路程,穿过辽西走廊的丘陵和平原,一路向东南方向推进。沿途经过的村镇比日俄战争期间恢复了不少元气,路边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,官道上的商队也比前两年多了。张景惠在路上说了一句:“奉天那边来了新总督,商路比前两年顺了。”
五月廿五傍晚,队伍到了奉天城外。奉天的城墙比赤峰高出不少,城门洞下进出的行人和车马络绎不绝,城门口站着穿新式军装的哨兵,比赤峰城门口那些穿灰蓝色号衣的兵丁精神了不少。老子让队伍在城外扎营,只带了张景惠和两个随从骑马进城。
奉天城里的街道比几年前宽了,路面上铺了碎石子,沿街的铺面挂着新招牌,有几家洋行的门口还亮着煤气灯。东三省总督府设在原盛京将军府基址之上,是前一年刚建成的西式楼房,红砖墙面上嵌着白色的窗框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军装的卫兵,腰板挺直,枪杆端在胸前。
老子在门口递了善耆的名帖,又递了袁世凯的密信。门卫进去通报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幕僚快步迎了出来,引着老子穿过门廊,进了总督府二楼的一间书房。
徐世昌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面。他五十出头,面容清瘦,戴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深灰色的绸袍,手里正拿着一支毛笔在批阅公文。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,目光在老子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放下笔,站起来拱了拱手:“如师长?袁慰亭信里提过你。”
老子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往里走。他先拱了一下手,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:“末将如意,关外镇北军主事,北洋第七镇统领,见过总督大人。末将出身草莽,久仰大人清名,今日得见,实属三生有幸。如蒙大人不弃,末将愿以学生之礼侍奉左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