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05年,光绪三十一年,八月中旬。赤峰以北,巴林左旗边界。
巴特尔的骑兵团在八月初五越过了草原边缘最后一道丘陵,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草原地带。赤峰的城墙和官道已经被甩在身后,视野在一夜之间骤然开阔——天地之间没有了树木和土坡的遮挡,只剩下铺到天边的草场、偶尔起伏的缓坡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羊群。
团旗在最前面展开,白底蓝边的奔马旗在风里被扯得笔直,绣着字的那一面翻卷了一下又展开,旗杆底端插在鞍侧的套筒里,被皮绳固定得牢靠。巴特尔骑在那匹青灰色的战马上走在最前头,他离开这片草原已经三年多了,草还是那种草,风还是那种风,但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。
巴林左旗的王爷叫达木林,在方圆几百里内是出了名的横,手底下的旗兵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号人,后来走了不少,连年缴税过重让下面的牧民苦不堪言,陆续有人带着牲口逃往别处。他早年跟俄商勾结,靠倒卖皮毛和走私铁器发了财,在草原上修了一座石头寨子,寨墙比一般的蒙古包高出好几截。
巴特尔在进入巴林左旗地界之前就把骑兵团分成了三路。一营从正东方向推进,二营从西南方向包抄,三营作为机动预备队留在团部附近。他坐在马背上展开地图,用手指在达木林的石头寨子位置画了一个圈,然后用蒙语对身边的几个营长说了几句。
巴林左旗的牧民们最先看到的是那面白底蓝边的奔马旗。起初只是远远的一个点,后来近了,有人认出了旗上的马匹图案和“镇北军”三个字。消息从第一个毡帐传到第二个毡帐,一匹快马沿着草场上被踩出来的土路跑到寨子门口,马背上的牧民翻身跳下来冲进门,喊了一声:“外面来了大军,打着镇北军的旗!”
达木林当时正坐在石头寨子的正屋里喝茶,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。远远的,地平线上确实有一支队伍正在靠近,不是零零散散的牧民,是排成阵列的骑兵团,马背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装,队伍中间那面白底蓝边的旗帜在风里展开。
达木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攥着门框。他的旗兵已经在寨墙后面集结了,有人端着老旧的步枪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。他正要开口喊话,寨门外响起一片马蹄声——巴特尔没有等通报,直接带着一营骑兵策马来到寨门口,在他身后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。
巴特尔没有下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寨墙上那些举枪的旗兵和站在门洞里的达木林,开口用蒙语说了一句:“达木林,你还认得我不?”
达木林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脸色变了一下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你是巴特尔家的那个……你居然还活着。”
“我不光活着,我还回来了。”巴特尔说,“当年你为了吞并巴特尔家的牧场,勾结商人逼我爹交地交人,我爹不肯,你把他绑在柱子上打死了。我带着族人逃了出去。那块牧场现在归镇北军管辖,你和你的人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撤出去。牧民可以留下,牲口可以带走,你们搬走就行。”
达木林没有说话。他的旗兵在寨墙上端着枪,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。巴特尔身后的一营骑兵沉默地排成阵线,整个骑兵团两千人分布在寨外的草原上,从四面八方封住了寨子的所有出口。相比之下,寨墙后面那些旗兵就显得单薄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