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03年,光绪二十九年,六月初一。赤峰。
进入六月以来,赤峰城里的暑气一天比一天重,城北河滩上的草地被太阳晒得发白,靶场上的土地裂开了细纹,连枪声都比前两个月显得干燥了许多。骑兵们不在正午操练,步兵们也把大半个训练时间挪到了清晨和傍晚。太阳落山之后城墙根底下才开始重新有人声和脚步声,白天的热气从夯土墙缝里慢慢往外散,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。
新兵训练已经完成了两批,第三批正在进行。四千多人的架子虽然搭起来了,但有一个问题越来越突出:军官不够用。各旅报上来的缺额名单越来越长,排长缺了不少,连长空缺也有好几个,几个团的管带还是各旅旅长自己兼着。李阁臣一个人管着三个团近一千一百人,巴特尔也差不多,张景惠的游击旅摊子铺得散,管起来更费劲。
切尔尼亚耶夫在六月初的例会上翻开他的笔记本,念了一组数字:各旅营级军官缺额率平均在三成以上,连级缺额率超过四成。他合上本子之后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们现在靠的是老兵的经验。但等这批老兵老了、伤了、退了,谁来带新兵?”
老子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,放在桌上,手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。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,从扩兵那天开始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对劲。老兵有经验,但他们带出来的兵是靠口口相传的土法子,各旅之间打法还不一样,杜立三的兵和巴特尔的兵拉到一起,连队列口令都对不上。如果按照这个势头继续膨胀下去,到了五千人、一万人,成了一盘散沙之后不用外人来打,自己就能把自己拖垮了。
那天晚上老子把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叫到了书房里,把门关上,灯点起来。老子的俄语已经能应付日常交流了,切尔尼亚耶夫说的慢一些、用词简单一些,老子可以听明白大半。但碰到复杂的话题还是需要莉娜在旁边,这一晚莉娜也被叫了过来。
老子铺开一张纸,把脑子里那条主线摊在两人面前:“老子要在赤峰办一所讲武学堂,专门培养军官。不练新兵,只练带兵的人。高级军官、基层骨干、后备学兵三级,分班授课。现役军官轮训和新学员培养同步进行。”
切尔尼亚耶夫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,像是在心里盘算这事的可行性和需要多少资源才能落地。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,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让谁来教?”
“老子当校长。你们俩——一个教战术,一个教后勤。李阁臣教阵地战,杜立三教游击战,巴特尔教骑兵战术,阿尔哈图教城防和宗室礼仪,张景惠教侦查和情报。”
伊万诺夫在旁边已经翻开了一本新笔记本,把老子说的名字一一记下来,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:“杜立三在三界沟,张景惠在林西,巴特尔在太平川——他们不可能常驻赤峰。”
“轮值。”老子说,“各旅每个月派人来赤峰上一周课,课时排好,轮流来。旅长本人不来的,就派副手带教案来。老子亲自盯着。”
伊万诺夫又记了一笔,然后抬起头来:“你的军官现在大部分不识字。不识字的人没法学习战术条令。第一批学员里,能读懂地图的不到一半。”
“先教识字,再教打仗。”老子说,“学堂开两个基础班,专教不识字的人念书写字,结业之后才准进军官班。以后凡是镇北军的军官,必须进过这所学堂。老兵凭经验升上来的,也要回来补训。”
那晚散会的时候快半夜了,书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截,灯芯有点发黑。老子送走他们三个之后没有立刻走,一个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枝影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,风一吹就动。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还没写完的安排表,把笔搁下,伸手把灯芯捻短了一些。
第二天一早,老子带着切尔尼亚耶夫去了城北河滩。那一片地离靶场不远,地势平坦,靠近水源,最重要的是地方够大。他站在河滩上走了一圈,用靴子踩了踩地面,土质还算结实,盖房子之前先把草根清掉,铺一层碎石再夯一遍就能当教室用。老子站在河滩上伸手比划了几下,跟切尔尼亚耶夫商量之后把整片区域分成了三块:一块盖教室和宿舍,一块做操场,一块留着以后扩建用。
工兵队花了半个月平整地面。扎伊采夫带着人把地上的草根和碎石清理干净,又挖了排水沟,在整片地面最外侧用碎石围了一圈,把几个主要出入口的砖面夯实了。木屋不够用,先在空地上搭了几个草棚,地上铺了干草垫子当临时讲堂。到六月下旬的时候,三排简易木屋已经盖起来了,刷了生桐油防潮,窗户朝南开,透光不错。操场也拉平了,在两端竖了两根木杆当旗杆,中间铺了一层细沙,人踩上去不会打滑。校门口立了一根新砍的松木旗杆,旗杆上挂着一面蓝底白字的竖旗,旗面上绣着“远东振武陆军讲武学堂”十个大字,字迹端正有力,针脚整齐。旁边又挂了一块稍小的木牌,白底黑字,“校长如意”四个字写在上面,不粗不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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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十那天,第一批学员进了学堂。一共一百二十人,来自五个旅的现役军官和骨干士兵。李阁臣那边送了三十人,杜立三那边送了二十人,巴特尔送了二十五人,张景惠送了二十人,阿尔哈图送了二十五人。这其中有跟着老子从山东逃出来的老兵,有辽西投过来的前土匪,有巴特尔手下的蒙古汉子,也有阿尔哈图带的八旗子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