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借势压境

光绪二十七年,正月二十。镇北城。

旨意落地第三天,赵福从团练公所后屋出来,手里捏着一封封了口的小信,递到老子手上。信是善耆从京城托人带出来的,封蜡上压着肃亲王府的私印,蜡面还透着干透后的暗红光泽。

老子拆开看了一遍。信不长,善耆的字迹比上次潦草了些,像是赶着写的:“旨意既下,名分已定,往后看你自己。赵福留镇北城跑腿。带话给显珺:安住。另:王府关外联络的牌子可以挂,宗人府那边我已打过招呼。”

信末没有落款,只在纸角折了一道——老派的规矩,意思是“不必回信”。

老子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,对赵福说:“王爷在京城身体怎么样?”

“腿彻底好了,走路骑马都没事。就是忙,”赵福躬着腰,“京城那边一堆烂摊子等他收拾。王爷让我跟您说,镇北城这边他顾不过来,您自己看着办。”

“行。”老子把抽屉推上,“那你就留在镇北城跑腿。缺什么跟福伯说,团练公所有你的位子。”

赵福应了一声退下了。当天下午,团练公所门口多了一块新木牌——“肃亲王府关外联络处”,蓝底黑字,福伯找人刻的,木头是城北河滩上砍的一棵老榆树,晾了好几天才干透。老子亲自踩了凳子挂上去,挂完退下来看了几眼。木板厚实,墨字清楚,在城门洞子吹进来的风里稳稳地挂着,纹丝不动。

傍晚的时候显珺路过门口,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摸了摸边角,没说什么,转身回屋了。

第二天,消息传出去了。

头一批来的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乡绅。以前保险队只是“不抢人”,现在保险队的主事人挂着肃亲王府的牌子、穿着正六品官服站在城门口,穿的是朝廷的正经官服——那身石青缎面补服,补子上绣的彪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,头上的单眼花翎跟其他那些草头班子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。几个乡绅来的时候带的礼不多,但话多,绕着圈子打听“如爷往后打算怎么管这地界”,老子没跟他们绕弯子:“以前保险队的规矩就是老子的规矩。往后镇北团练的地盘上,不抢不占不扰民。有事找团练公所。没事各过各的日子。”

几个乡绅互相看了看,拱了拱手走了。当天下午就有人牵了一头牛来抵秋粮的粮税。

然后是那些散落在关外各处的八旗残兵。原先还在犹豫观望的,听说肃亲王府在镇北城挂了牌子,三五成群地找过来了。李阁臣在城门口支了张桌子登记,一天下来记了四十多个人名。有人还穿着当年旗营的旧号衣,袖口的刺绣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了,但腰板还能挺直,眼睛还亮。有个老兵蹲在登记桌旁边,把一杆磨得发亮的铜哨放在桌角上,声音闷闷的:“我当了一辈子兵,旗营散了以后没人管我死活。听说肃王爷的女婿在这儿拉了队伍,我来看一眼。要是真跟您这号衣上写的一样规矩,我就留下。”

李阁臣看了老子一眼,老子点了一下头。他把那老兵的姓名登了册子,又把他放在桌角上的铜哨推了回去,老兵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收进怀里,起身的时候腰板比来时直了些。

再然后是那些零散的小股武装。方圆百里内六七股不成气候的散匪,以前各占一块小地盘各自为政,不是抢过路的商贩就是劫落单的流民,没什么大出息但也剿不干净。听说镇北城立了正经团练、挂了宗室牌子、主事人穿着六品官服在城门口站着,派人来试探,问“能不能在团练底下挂个号”,意思是名义上归顺镇北团练,实际上还自己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。老子让李阁臣去谈,话递得直接:“挂号可以,但不缴械、不归编、不交地盘的不收。你们要么散了回家种地,要么整编入团练吃军饷。中间那条路没有。”

话递出去之后,七股里收了四股。剩下的三股还在观望,但至少没人敢再往镇北城方圆五十里内伸手了。

新到的兵服发下去了。一千多套灰蓝色号衣领口都绣了“镇”字,发到各营的时候李阁臣那边的人最整齐,巴特尔那边的人领了之后当场就穿上了——蒙古汉子们穿不惯这种绑扎紧的汉式兵服,有人把扣子系错了,被旁边的人笑着掰正了,还有人揪着领子适应了半天才松手。赖三那边的人领了之后先铺在腿上比划了半天才穿,赖三——现在该叫张景惠了——自己那一件穿上之后在屋里转了三圈,扣子系了又解开重系,最后站到门口让街上的光透了透才满意了。街上的老百姓看见那些穿着统一号衣的兵在城墙根底下跑步队列,说“这看着比那些杂牌子队伍规矩多了”。那批美式后膛枪拆箱分发了部分,光擦枪的枪油就用了大半桶。李阁臣试了一轮之后回来说:“比那些老鸟铳强太多了,准头好,装弹快。”巴特尔试了两枪之后当场就想要更多。加特林还锁在库房里,老子说等训练够了再拿。

但老子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那是正月廿二那天,巴特尔的骑兵往西巡逻的时候回来报说,在一片干涸的河滩附近发现了一块地,白花花的,寸草不生,踩着咯吱响,像是结了一层霜但又不化。老子一听就骑马去了。那片地离镇北城大约十里,马车走半个时辰能到。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壳,踩上去脆生生的,破了之后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湿土,土面上又渗出细细的白色结晶——细碎均匀,像撒了一层细盐,被风一吹又落了一层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