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队从垭口动身,重新编了队。伤重的两车并进队中,货车压后,明哨撤了改暗哨,旗杆上换了一面更不起眼的商号旗。吃过一回亏,这支队走得比来时精多了。
动身前,两名折在断后的护卫葬在了垭口向阳的坡上。一个家在岚川,坟头朝西;一个是路上雇的散人,朝东。她到坟前上了三炷香,报了两家往后的抚恤数目,转身上车。队伍没人哭,赶路的人把这种事咽得快。
纪尘的位置排在第三辆车旁。队里人如今唤他陈先生,唤得一天比一天顺口。他那张新脸头一日亮出来,没人多问。道上讨生活的,谁没有几分不愿多讲的来历。
头一日晌午,一辆伤车过坎,颠得车里人闷哼。纪尘讨了半盏阵墨,就着车板画了道稳货的小纹,两枚指甲盖大的镇钉锁住角。画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老路数,他手上有更省料的走法,没用。手艺露三分,够使就行。车再过坎,板上那点微光把颠劲卸去三成,车里的呻吟轻了。
傍晚,车把式们排着队来请。他挑着又做了两辆,墨就那么多。这点小工夫,买的是往后一路没人拿眼睛斜他。
给他递墨的车把式姓吴,话多。先生这手艺,搁我们家坊市那间阵铺里,早年能坐头把交椅。
纪尘顺着问了一句阵铺。
吴把式叹气。铺子早冷了,两个坐堂的师傅前后脚辞了工,如今就剩个学徒守门脸。对门霍家的铺子倒红火。压着价放符卖阵盘,赔本也压。他啐了一口,压的就是咱沈家。当家老爷是个和气人,和气……他咂摸了一下后半句,到底没说出口,一扬鞭子赶车去了。
和气,管不住铺子。后半句纪尘替他咂摸出来了。
沈家。纪尘把这个姓记下了,没接话。压价能压到赔本还压,图的就不是买卖了。
夜里宿营,火堆分了三处。纪尘坐的那处,哑嗓头领也在,胳膊上的伤刚换过药,脸色比白日好些。
东家的招牌,先生进了城就知道了。头领往火里添了根柴,老太爷当年一口金丹坐镇,岚川西市,谁家敢伸手。
当年。纪尘说。
当年。头领重复了一遍,嗓子哑得厉害,如今药石吊着,一年里清醒的日子,数得出来。
他没再往下说。火星子噼啪了一阵,这个话头就断在火堆里。忠心的老人,说到主家的难处,就到这儿了。
倒是隔壁火堆的年轻人不忌口。二更天,两个年轻护卫压着嗓子神侃,只当旁人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