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脱胎

万历十七年,三月中。安南,白藤江。

五千安南兵站在训练场上,第一次穿上了统一的军服。军服是靛蓝色的,短褐款式,紧袖口,对襟,腰间系一条牛皮革带。

料子是亓官记自己纺的棉布,染得深浅不一,但远远看去整整齐齐,像一片蓝汪汪的湖水。脚下是麻鞋,用白藤江边的蒲草编的,结实耐磨。每人配一把钢刀,刀鞘是木头的,涂了黑漆,刀柄上缠着麻绳,防滑吸汗。

赵大河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五千个人。

一个月前他们还是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样子,现在像样了。他的嘴角微微翘起,但很快又板下来。

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莫朝的兵了。你们是亓官记的兵。亓官记给你们发饷,给你们吃饭,给你们衣裳穿,给你们刀使。你们要记住,是谁让你们吃饱饭的。”

他朝账房的方向一指,大声说:“是亓官大人。”

五千人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着账房门口那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。亓官玉站在那里,没有什么表情。

“喊!”赵大河吼了一声。

“亓官大人!”五千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声浪,在白藤江上空炸开,惊起了远处芦苇荡里的白鹭。

亓官玉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饭的时候,赵大河又让人在灶房门口立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吃饭不忘亓官大人”。

字是用汉话写的。五千人排着队打饭,每人一碗米饭、一勺菜、一块咸鱼。

打饭之前,先对着那块木牌喊一声“感谢亓官大人”,喊完了才能打饭。

令浅夹着棋盘从账房出来,看到那块木牌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走到亓官玉身边,压低了声音道:“掌柜的,这是不是太过了?”

亓官玉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,波澜不惊,笑一笑道:

“不过。这些人当兵不是为了莫朝,是为了吃饱饭。谁给他们饭吃,他们就跟谁。让他们天天喊,喊久了就记住了。以后上了战场,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忘。”

令浅没有再说话。他蹲下来,在灶房门口的空地上摆开棋盘,自己跟自己下棋。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的,混在士兵们喊“感谢亓官大人”的声音里,竟然不觉得刺耳。

赵大河又加了几条规矩。每天早晨起床号响,所有人必须第一时间喊“亓官大人早”。训练开始前,先喊一遍“亓官大人辛苦了”。训练结束后,再喊一遍“亓官大人放心”。五千人喊得多了,喊得顺了,喊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亓官玉站在账房窗前听着那些喊声,想起了袁世凯练北洋新军的那一套。每日三餐前,士兵们要喊“袁大人万岁”。

他又想起另一个人的练兵之道——戚继光在《纪效新书》里写的是“耳听金鼓,目视旗号”,戚家军的兵是靠纪律和赏罚练出来的,不靠喊口号。戚继光是对的,但时代不同了。

在安南这片土地上,亓官记没有朝廷的背书,没有大义的名分,只有一口饭、一身衣、二两银子。他要这些兵记住,饭是亓官记给的,衣是亓官记给的,银子是亓官记给的。上了战场,刀是亓官记的刀,命是亓官记的命。

亓官玉转过头,目光落在墙上那面红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