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刘若愚的人在苏州。他们翻遍了沈家老宅,撬开了织机,烧了半间屋子。但他们没找到那些白绢——白绢在船上。在沈映月的怀里。
距离船队到满剌加还有两天。刘福的下一封密信,已经在路上了。
舱房里的油灯跳了一下。火苗从灯芯上窜起来又落下去,把沈映月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像一个弯着腰的绣娘——腰弯了三年,还没直起来。
她面前摊着四块白绢。海浪已经绣完了,浪尖上那道光用金线盘了七圈,每一圈都压在上一圈的缝隙里——她父亲教她的盘金绣法。灯塔也绣完了,塔身的石缝用灰线勾了六十八道,每一道都对应阿婆在满剌加点灯的六十八个月。佛牙寺绣了大半,金顶用最细的银线,塔尖的指向偏了半寸——不是绣歪了,是故意的。山海关绣了六十五个箭窗,还差三个。
她把四块白绢一块一块翻过来。背面朝上。
油灯光从绢面透过去,把那些针孔照得像夜空中的星。密密麻麻,成千上万。每一个针孔都是一笔,每一笔都是沈怀瑾用左手写的——他被挑断手筋后,只能用嘴叼着笔写字。笔杆磨破了他的虎口,血渗进纸里。他把那些纸藏在织机下面、药柜夹层里、假画轴内侧,等他女儿长大。
沈映月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。指尖触到针孔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父亲咬笔的力度——不是手在用力,是牙齿在用力。针孔的深度不一样:深的那些是他还有力气的时候刺的,浅的那些是他快死的时候刺的。她顺着针孔的排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。
“永 乐 二 年 三 月 刘 若 愚 携 缂 丝 一 幅 来 苏 州。正 面 宋 织,背 面 仿 品。嘱 余 鉴 定。余 观 正 面,曰 真。刘 笑 而 不 语。后 观 背 面,乃 知 上 当。”
她的手在第三十二个针孔上停了一下。那个孔刺穿了绢面,背面露出半寸针尖。针尖上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——不是锈,是血。父亲的血。
“你父亲把刘若愚看透了。”林远站在她身后。他没有站着不动——他的手在袖子里摸着那块“刘”字瓷片,拇指沿着刻痕来回走。
“他看透了。但他不说。”沈映月没有回头。“因为他知道——说了,我就会死。刘若愚不杀他,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藏着真相。他选了我父亲,因为他知道——我父亲宁可把真相缝进自己的舌头里,也不会让女儿替他死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远。“你父亲被挑断手筋的时候,刘福在场吗?”
林远的手指在瓷片上停了一下。“在场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拦?”
“他站在门口。”沈映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。“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,攥了三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