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0章 灯不上油

山道比沈映月记忆中窄。她走在前面,灯提在左手里,没点。油在灯壶里晃,发出一声极低的响,像有人在铜壳里翻了一个身。林远认得那声音。和赵七耳洞里莲子翻身的声音,是同一拍。

他的脚底那个字,跟着那个拍子,跳了一下。

“你右边第三道水里有你的耳坠。”

她没停: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
“不是知道。是看见。你刚才过水,脚踩的是第二块石头。你爹摆的。”

沈映月的灯柄往下一磕。铜和石头碰出一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“他跟你一样,什么话都不说透。”

“说透了,石头就沉了。”

她忽然停住,没转身,只把灯往地上一磕。“你再跟,我就把这盏灯踩灭。灯灭了,沈怀瑾的人在暗处把你当成闯山的。”

“你踩吧。踩灭了,我的脚还认得路。你的灯是铜的。铜灭之前最后那下会漏出极细的蓝。那蓝照在第七道水上,会显出一句话。你爹留的。你不敢看。”

沈映月把灯提起来,没踩。她用灯柄在路边的石面上敲了一下。一声。很轻。然后她继续走。走了两步,步子顿了一下。不是她的步子。是身后的步子。慢了一拍。
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的灯柄没有再敲。

“我爹说,这世上能把他看透的人,一个是胡濙,一个是你。但胡濙看透他之后一夜白了两鬓。你猜你什么时候白?”

“今晚。”

“为什么是今晚?”

“因为你就要带我去见他。见了之后我会把沈怀瑾欠我的字拿回来。拿回来的时候,就是我白的时候。”

沈映月转过身,直视他。“你什么都知道,但有一样你不知道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。一枚铜钱。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道用刀刻的痕,极浅,从左到右划穿了整个钱面。

“我爹说,这枚铜钱不是给你的。是给那个替你走完九步的人。现在你告诉我,是给你,还是给我?”

林远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看的是那枚铜钱上的刀痕。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铜钱在沈映月指尖极轻地转了一下。

“给你。”林远说,“但你会把它给我。在殿门口。”

沈映月没说话。她把铜钱往林远掌心一按。钱面那道刀痕擦过他的掌纹,划出一道极浅的口子。血没出来,只渗了一线,像铜钱自己在喝。

“你早见过这枚铜钱。”沈映月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刚才看它的眼神,不是第一次。”

林远没否认。

“你凭什么说我会把它给你?”沈映月盯着他。

“因为你爹刻这一刀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。他左手的刀法,是留给沈家人的。”

沈映月把铜钱收回袖中。手指在袖里停了一息,像攥紧了什么东西,又松开。

“你为什么非要那个字?你脚上半个字不疼不痒。你非要写全,写全了你就是沈家的人。沈家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鸡足山。”

“所以我更要写全。你们沈家欠我的不是字,是一条命的解释。我爹怎么死的,我到现在只看懂了半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