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章 一位老人的几句话,却比任何法令都管用

哈斯巴根走到巴雅尔和额尔登中间,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吵什么吵?青石镇的水,什么时候是靠吵架分的?

你们两家的草场,都挨着水渠,谁家先浇,谁家后浇,按老规矩来,上游先浇,下游再浇。巴雅尔,你家在哪个位置?上游。”

巴雅尔愣了一下:“巴特尔老叔,我家在上游……可是,我家的草场今年真的不行了,你看那草都枯了……”

哈斯巴根看了他一眼:“草枯了,是因为你去年冬天没好好清渠,今年的渠道又没疏通。春灌年年有,你要是有理,就好好说,不要动不动就抡铁锹。你家在上游,春夏灌,上游先浇,本就该你先浇。

你早早把水截了,下游的额尔登怎么办?他的羊也要喝水,他的草场也要浇。你要是把水全用了,他那边怎么办?你让他家的羊都渴死吗?”巴雅尔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哈斯巴根又转向额尔登:“你家在下游,等巴雅尔浇完了,水自然会下来。你急什么?你一急就带着人冲上去跟人家打架,有理也变得没理。都是草原上的兄弟,为了这点水闹成这样,成何体统?”额尔登也低下头,攥着木棍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
侯亮平站在一旁,看着哈斯巴根几句话就镇住了两个怒火中烧的壮汉和他们的家人,一时间有些发愣。

哈斯巴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,表情平淡:“侯县长,你是上面来的,懂很多大道理。可草原上的事,不是靠大道理就能解决的。我们这儿有我们自己的规矩,虽然不写在纸上,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。你多看看,慢慢就明白了。”

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站在水渠边,看着巴雅尔和额尔登在哈斯巴根的调解下,各自带着家人慢慢退开,一场可能酿成血案的冲突,就这样在一个老人的几句话中化解了。

而他,一个手握法律武器的前精英,却从头到尾,没有发挥出任何作用。他慢慢地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干干净净的手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。

返回县城的路上,他一句话也没说。刘长明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,也没主动找他说话。沉默持续了很久,直到车子驶进县城主街时,刘长明才轻声说了一句。

“侯县长,哈斯巴根老人说的那些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他说的都是老规矩了,不一定全对,但有些道理,确实管用。”

侯亮平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“刘主任,那个老人……他怎么就能让他们听他的?”

刘长明打了一把方向盘,绕过一个坑:“哈斯巴根老人在青石镇放了一辈子羊,调解过不知多少纠纷。他说的话,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干部,而是因为大家都信他。他给巴雅尔和额尔登讲道理的时候,先从他们自己的草场说起,再从两家的羊群说起。

他讲的道理,是牧民一听就懂的道理。您讲的道理,是城里人纸上写的道理。牧民们听懂了前者,但听不懂后者。”

侯亮平肩膀微微塌了下来。他靠着车窗,看着街道两侧低矮的土房在暮色中逐渐模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他曾无数次在会议上大谈法律是最重要的社会治理工具,自信地以为,只要法律在,正义就在。可在这片戈壁滩上,法律连两户牧民争水的事都解决不了,而一位老人的几句话,却比任何法令都管用。

春天彻底到了,戈壁滩上的雪开始融化,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,沿着干涸的河道缓缓流淌。

这本该是牧民们最期盼的季节,可也是一些纠纷开始冒头的时节。侯亮平在县里被闲置了将近一个月,终于等来了方大年主动布置给他的一个任务。

那天下午,方大年把他叫到办公室,脸色不太好看:“红柳沟那边,两户牧民的牧道被堵了。一户在进草场的必经之路上砌了一道土墙,另一户的马过不去,两家闹了快半个月了。镇里去了两次,没能解决,再拖下去就要打起来了。你跑一趟,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儿理顺。”

侯亮平一听,内心既有些紧张,又有些跃跃欲试。上一次处理水渠纠纷,因为流程问题被人嗤之以鼻,这次他决定调整策略,少谈规则,多了解实际情况,用调解的方式,而不是执法的姿态。他特意换了一身朴素些的衣裤,拿了一本新的笔记本,上了车。

红柳沟在县城西南方向,开车将近两个小时。土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低矮沙丘和零星散布的胡杨树,风一吹,细沙便如雾般在路面流动。到了红柳沟,一个五十多岁的镇干部老马已经在路边等着他了。

老马皮肤黝黑,穿着旧军绿色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灌满水的塑料壶,见侯亮平下车,两步迎上来:“侯县长,你可算来了。这事儿再拖下去,真要出人命。”

侯亮平点点头:“先带我去现场看看。”

老马带着他沿着一条布满蹄印的牧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绕过一座小沙丘后,面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占地广阔的春季草场,嫩绿色的草芽刚刚冒头。但牧道的正中央,赫然立着一道用土坯和石头垒起的矮墙,约有一米高,将道路拦腰截断。

墙的另一侧,有几匹马正站着,马尾甩动,焦躁地原地踱步。墙这边,一个穿着深色蒙古袍、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,正背着手来回走动,看到老马和侯亮平到来,停下脚步,目光如刀。

老马压低声音:“那个站在墙这边的,叫那顺。墙那边骑马的,是巴图。那顺说他家的草场今年开春被巴图的马群踩了,他要堵住牧道,不让巴图的马过,等草长起来再说。巴图说这牧道是公用的,那顺堵路是违法的,必须拆。”

侯亮平听着,慢慢走到那堵墙前,蹲下身看了看墙体的结构,又站起身,望向墙那边巴图的方向,然后再看向那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