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排,放!”
第三排齐射后,第一排士兵已完成重新装填——后膛装填,只需打开枪机,放入一枚定装弹,闭锁,抬枪。熟练的射手不过呼吸之间便完成全部动作。
三段轮放,枪声如骤雨般连绵不绝。
鞑靼骑阵冲到阵前一百五十步时,已经损失近四成。活着的战马被枪声惊疯,有的原地打转,有的回首狂奔,将后队冲得七零八落。图罕台本人被一弹击中肩窝,从马背掀翻下来。
朱瞻均再次挥旗。
朱勇率宣府骑兵从两翼杀出,追击溃兵。震虏营火枪兵则以十人一队,交替前压,始终保持火力覆盖。专追鞑靼领兵的百夫长、千夫长,枪响人落,专挑骑白马的,专打披铁甲的。
这场战斗前后不过半个时辰。
暮色降临时,鹰愁涧内尸横遍野。经清点,斩敌一千二百有余,生俘八百余,缴获战马一千一百匹,牛羊辎重无数。震虏营阵亡者仅十一人,伤者二十九人,且多半死于鞑靼垂死反扑的狼牙箭,而非火器炸膛或卡壳。
首战大捷。
沈墨言蹲在战场上,捡起一枚还带着温热的黄铜弹壳,指尖细细摩擦。那弹壳底部微微发黑,却无裂纹,闭锁可靠,抽壳顺畅,合格率远超预期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铁面下似有笑意。
朱瞻均却没能撑到庆功。战事一了,他翻身下马时右脚一软,差点跪在血泥里。于谦抢步扶住,触到他甲下的药布已经渗出血来。旧伤在连日行军与战阵指挥中崩裂,他却哼都不哼一声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不妨事。”朱瞻均按住于谦手腕,“传令:将敌酋图罕台与八百战俘押回宣府,沿途示众。写捷报,八百里加急送京师。就说……震虏营新枪已成,鞑靼胆寒。”
捷报送到京城时,正是六月中旬。
奉天殿上,明成祖朱棣亲自展读捷报,一连看了三遍,拍案大喜:“好!好一个朱瞻均!好一个后装线膛枪!”
当日便下旨:加封皇太孙朱瞻均食邑千户,赐麒麟服一袭、玉带一条,赏震虏营将士白银三万两;又命兵部、工部即刻调拨粮草,准备再战。捷报传遍京师,茶楼酒肆都在说“震虏王一战破敌三千”,街头巷尾提起后装线膛枪,人人眉飞色舞。
朱瞻均的声望,于这一刻攀上顶峰。
而与这滔天声望一并滋长的,是东宫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恨意。
东宫,夜深。
朱瞻基背对殿门而立,手里攥着那份捷报抄本,指尖几乎要将纸面捏穿。
案上烛火跳动,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脸。齐仲明已死,王振已落网,詹事府大半属官被朱棣换成皇帝亲信,东宫在朝中的耳目几乎被剪除殆尽。
他忍,等,只盼朱瞻均在边地鏖战时露出破绽。可等来的却是一场大捷,一场让朱瞻均名满天下的大捷。
兵部侍郎陈文昭站在下首,低声道:“殿下,此时更不可自乱阵脚。皇太孙军功越盛,也越招忌。万事过犹不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打得越漂亮,皇上越高兴,朝臣也越捧他。可军中、户部、工部,多少人眼红他的火器工坊?多少人等着他出错?只要我们能拿到他一桩实实在在的罪证,今日捧得越高,明日便摔得越重。”
户部尚书夏原吉抚须接口:“臣今夜来见殿下,正为此事。皇太孙出征前,曾从徐淮盐场拆借过一笔军饷。名义上是暂渡难关,可那笔银子至今未还。户部掌握的账目里,既可写成‘拆借’,也可写成‘挪用’。”
朱瞻基转过身:“还能如何写得?”
“若让心腹御史弹劾他‘擅动国帑、私扣军饷’,再在账目上做个亏空,朝堂上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辩不清。”
陈文昭接口道:“还有私铜案。前番京畿铜禁,他竟敢让一个商贾和一名假尼姑从徐州、乍浦两地偷运铜料。此事虽已查无实据,但尤拴曾在徐州见过那假尼姑,只要能把他抓回来,坐实他‘蔑视圣旨、私贩违禁铜料’的罪,便是第二条罪名。”
朱瞻基眯起眼:“这些都只能让他灰头土脸,要不了他的命。”
陈文昭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想要他的命,那便只有一个法子——谋逆。”
烛火猛爆了一下。
“臣有一计,可让皇太孙万劫不复。”陈文昭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,平置于案上。信笺抬头,赫然写着“北元太师阿鲁台亲启”,落款处留白,但信中内容已极尽暧昧——以“殿下”自称,言及“共分北疆”“内应外合”,又附了一张西山工坊火器布防的草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