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舒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,只觉得自己的腿也跟着隐隐作痛。
实在难以想象,安平郡主是如何凭着这般年岁与身体,咬牙坚持了这十余日的颠簸疾驰。
然而郡主只是微微蹙着眉头,连一声痛呼都未曾出口,那份隐忍与刚强,令望舒心下惊讶,又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。
她连忙让人去小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、极为清淡的鸡丝粳米粥并几样清爽小菜。
又吩咐郡主带来的、同样面带疲色的侍女仆妇们先下去安顿洗漱,稍事休息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处理伤口。
抚剑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开始清理。
郡主似乎完全信赖她的手法,轻轻闭上了眼睛,任由她处置。
尽管看不到眼神,但望舒从郡主那逐渐松弛下来的面部线条,以及微微向后靠倚的姿态感觉得到:
她此刻是全然放松的,甚至可能思绪早已飘远,神游天外。
望舒仍记得在北地时,郡主曾借着酒意,在她面前流露出对往事的追忆与遗憾。
望舒未曾经历过长达四十年的隔阂与分离,不知那究竟是会让记忆模糊,还是将其打磨得愈发深刻清晰。
但看郡主此刻的神情,那份遗憾分明是刻骨铭心。
如今终于有望弥补,心愿即将得偿,身体上的痛楚,又怎能与心底深处涌起的愉悦相比?
当抚剑用烈酒为伤口消毒时,那刺骨的疼痛终于让郡主控制不住地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声音极微,却还是被凝神关注的望舒捕捉到了。
随即,便听抚剑低声道:
“娘娘恕罪,这是属下父亲前两日特意备下的金疮药粉,止血生肌有奇效。
用了此药,娘娘的伤口约莫三日便能收口,行动无碍。
若要肌肤恢复如初,不留疤痕,则需连续用药十余日。”
郡主闻言,竟轻轻笑了一声,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:
“我这把年纪了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还讲究什么去疤不去疤的,能走路便好。”
待伤口仔细敷上药粉,用洁净的细白棉布妥善包扎好。
后又换上了一身柔软宽松的月白色细棉布襦裙,郡主这才仿佛真正松懈下来。
她示意望舒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。
此时,清粥小菜也已端上。
望舒从仆妇手中接过一只定窑白瓷小碗,里面盛着熬得烂烂的粳米粥。
她用银匙搅了搅,散散热气,便欲亲自喂食。
郡主却抬手,从她手中稳稳接过了碗筷,先慢慢喝了两口温热的粥,喉间滑动,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。
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,不再是疲惫的青白色。
她语气温和却带着强硬:
“我这是腿上不便,手又没伤着。
你也忙累了大半夜,坐着歇歇吧。
等我用完,还有话同你说。”
郡主用饭的速度很快,却依旧保持着世家贵女良好的教养,举止不见粗鲁。
很快,一碗粥并几筷子小菜便用了下去。
待人将碗筷撤下,屋内重新恢复安静,只余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郡主这才拉过望舒的手,轻轻拍了拍,目光复杂地端详着她,良久,才长叹一声:
“好孩子,辛苦你了。”
她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:
“枉我安平自负一世威风,临到老了才看清,原来骨子里竟是自己懦弱,困守北地,不敢去触碰旧日疤痕……
还好,老天爷将你送到了我身边,送到了王家。
若非有你从中周旋,我这辈子怕是真要带着这遗憾和怨恨,死不瞑目了。”
望舒忙倾身,帮她将背后靠着的软枕又垫高了些,让她靠得更舒服,口中谦道:
“堂祖母言重了。您在望舒艰难的时候多次援手,而望舒做的这些,不过是机缘巧合,顺便之事,实在当不起您如此夸赞。”
“顺便?”
郡主嗤笑一声,带着几分自嘲,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讥诮。